第1章
,弘德二十三年秋。,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壓得人喘不過氣。,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朱紫蟒袍,玉帶銙牌,卻無一絲聲響,唯有無數(shù)道目光,或憐憫、或譏諷、或冰冷,盡數(shù)釘在跪在殿中的那個青衫身影上。,雙手平舉過頭頂,托著一份仿佛重若千鈞的奏疏。,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青竹?!俺?,沈墨,”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年輕人獨有的清朗,卻又透著力竭般的沙啞,“**吏部尚書王錕,結(jié)黨營私,賣官鬻爵,江南鹽稅虧空三百萬兩,皆由其一手操控!證物證言,俱在此冊!”,須發(fā)花白、面如滿月的王尚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秉筆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響起,帶著事不關(guān)已的慵懶:“沈御史,你可知,構(gòu)陷當朝一品,是何等罪過?”
沈墨抬頭,目光越過那象征至高權(quán)力的御座,仿佛要看清珠簾后那位天子的神情。“臣,所言句句屬實,愿以性命擔(dān)保!”
他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江南百姓,已易子而食!**綱紀,豈容蛀蟲啃噬!”
“放肆!”王錕身后,一名緋袍官員猛地踏出一步,戟指喝道,“沈墨!你口口聲聲綱紀百姓,你呈上的所謂證物——你且看看,這是何物!”
那官員手中高舉一本藍色封皮的賬簿,奮力擲于沈墨面前。
封皮散開,內(nèi)里紙張嶄新,墨跡猶帶濕氣,哪里是什么陳年舊賬。
“這……”沈墨瞳孔驟縮。這是他昨日冒死從一江南鹽商秘密送入京的使者手中取得的核心證物,怎會……
“此乃你府上管家,今早于東市‘文華齋’連夜偽造的假賬!人贓并獲!”
緋袍官員聲音激昂,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演,“沈墨!你為博清直之名,竟行此構(gòu)陷之事,玷污朝堂,其心可誅!”
殿內(nèi)響起一片壓抑的嘩然。
目光中的憐憫迅速褪去,轉(zhuǎn)為**裸的鄙夷和快意。
沈墨猛地扭頭,看向文官隊列中一位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老者——他的恩師,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儒。
周廷儒緩緩睜開眼,目光與沈墨一觸即分,那里面沒有驚愕,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剎那間,沈墨全明白了。
從那個“恰好”出現(xiàn)的鹽商使者,到“輕易”得手的核心證物,再到今日殿上“人贓并獲”的戲碼,這是一個為他精心編織的局。
一個他不得不鉆,鉆進去就萬劫不復(fù)的死局。他所堅持的正義、律法,在這些人眼中,不過是一場可笑又可憐的棋局。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這深秋大殿的金磚還要冰冷。
他沒有去看王錕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嘲諷,也沒有再爭辯。
他只是緩緩地,將手中那本已成為笑柄的奏疏,輕輕放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然后,他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在森嚴的朝堂上堪稱大不敬。侍衛(wèi)的手按上了刀柄。
沈墨卻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嗤笑,繼而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帶著幾分癲狂的朗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撞在盤龍金柱上,顯得格外刺耳。
滿殿皆驚。
“好!好一個結(jié)黨營私!好一個賣官鬻爵!”
他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電,掃過王錕,掃過那緋袍官員,最后定格在周廷儒臉上,一字一頓,“這帝都,套路太深了?!?br>
他伸手,探向頭頂?shù)钠吡哼M賢冠。
那象征御史風(fēng)骨與權(quán)力的官帽,被他輕輕一摘,隨即仿佛丟棄什么污穢之物般,隨意地放在了那本奏疏之上。
“此等污濁之地,不留也罷。”他轉(zhuǎn)身,面向殿外那片被宮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說道:
“帝都套路深,我回我的小山村?!?br>
話音未落,他已邁開步子,踏過那頂官帽,踏過那本奏疏,青衫磊落,徑直向殿外走去。
步伐從一開始的沉重,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輕。
百官目瞪口呆,竟無一人出聲阻攔。唯有王錕,微微側(cè)首,對身旁一名侍立的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嘴唇無聲翕動:“讓他……出不了京?!?br>
殿外,秋風(fēng)蕭瑟,卷起千堆落葉,撲打在他單薄的青衫上。
沈墨深深吸了一口這宮墻外自由的、卻帶著凜冬寒意的空氣,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他大笑出聲、擲冠于地的那一刻起,他與這個帝國最有權(quán)勢的中心,已徹底決裂。前路等待他的,絕不只是風(fēng)雪,更是無盡的殺機。
而他的故鄉(xiāng),那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白石村”,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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