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周京城鎮(zhèn)南侯府東偏院。

天光微透，雕花木窗映著薄霧。

我睜開眼，身下是熟悉的沉香木床，身上蓋著半舊的藕荷色錦被。

十西歲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纖細的手指搭在被角，指尖泛白。

我是姜綰，鎮(zhèn)南侯庶三女，生母早逝，自幼住在東偏院，風吹就倒的那種存在。

耳邊傳來輕柔嗓音：“綰丫頭可醒了？

昨夜受了風寒，可還難受？”

說話的是繼母柳如煙。

她坐在床邊，指尖搭在我腕上，眉眼溫婉，嘴角含笑。

這位夫人出身商賈，靠三十船絲綢換來了正妻之位，手段不比朝堂差。

前世她給我下藥、換藥、斷藥，最后親自端來那碗鴆酒，笑得也是這般溫柔。

我閉了閉眼，緩神三息，再睜眼時己垂下視線，輕咳兩聲：“多謝母親照料，頭還有些昏?！?br>
她是我殺我的人，但現在，我還不能動她。

她的手沒松開脈門，目光卻在我臉上打轉，像是在找什么破綻。

我知道她在試探——一個平日膽小怯懦的庶女突然清醒得太快，反倒可疑。

我順勢又咳了一聲，聲音弱下去：“屋里好冷……”她這才收回手，替我掖了掖被角，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可不敢再受涼了。

廚房剛熬了蝦仁粥，最是滋補，待會兒送來你用些。”

我心頭一緊。

蝦仁粥。

前世我因誤食一碗，高燒三日不退，喉嚨腫得說不出話。

她請來大夫，一句“體弱不堪教養(yǎng)”，便將我打入冷宮前的序曲。

如今她又端來，明是關懷，實為試毒。

只是這次，我不再是那個任人**的姜綰了。

我低聲道：“母親有心了，女兒……定不敢辜負您的疼愛?！?br>
她笑了笑，起身離去，裙擺掃過青磚，沒發(fā)出一點聲。

門關上后，我緩緩坐起，指尖撫過鬢邊——銀絲蝴蝶簪還在，穩(wěn)穩(wěn)別在發(fā)間。

這簪子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我重生后第一眼確認的東西。

窗外海棠初綻，枝頭顫微微地抖著粉白花瓣，和記憶里那一日分毫不差。

我回來了，十西歲春日，一切尚未徹底崩壞。

老嬤在堂屋煎藥，砂鍋咕嘟作響。

我倚在床頭，聽著動靜，也聽著院外的腳步。

不多時，門被推開，丫鬟端著托盤進來，碗里熱騰騰的蝦仁粥泛著油光，幾粒紅蝦仁浮在表面，香氣撲鼻。

我接過碗，指尖微涼。

“母親說小姐身子虛，要趁熱喝?！?br>
我點頭，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味道鮮甜，毫無異樣——但她從不會在明面上動手。

我小口啜飲，連喝三匙，忽然喉頭一緊，嗆咳起來。

瓷勺脫手落地，“啪”地碎成幾片。

“小姐！”

丫鬟驚呼。

我捂住喉嚨，呼吸急促，身子歪向床榻，唇色迅速發(fā)青。

她們慌忙扶我躺下，我蜷縮著，手指掐進掌心，強迫自己面色發(fā)暗，額角滲出冷汗。

“水……水……”我斷續(xù)開口，聲音嘶啞。

她們亂作一團，有人去取水，有人跑去報信。

我閉著眼，胸口起伏劇烈，嘴里開始喃喃：“別……別讓母親打我……藥不是我偷換的……姐姐搶走婚書……我不想死……冷宮好冷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急促，停在門外。

簾子猛地被人掀開，帶起一陣風。

來人是鎮(zhèn)南侯姜世安。

他站在床前，玄色常服未換，腰間虎符隨步輕響。

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我臉上，又掃過地上碎碗，最終盯住門口站著的柳如煙。

“她方才說什么？”

他聲音低沉，帶著軍營里的冷硬。

柳如煙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柔和：“老爺莫急，綰兒受了風寒，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罷了。

我剛給她喂了粥，許是嗆到了，才發(fā)起高熱?！?br>
“胡言亂語？”

姜世安盯著她，“她說‘換藥’，說‘婚書被搶’，說‘不想死在冷宮’——這些話，你也當是夢話？”

我依舊閉眼，呼吸微弱，耳朵卻豎得筆首。

柳如煙頓了頓，笑意不變：“孩子病中囈語，哪能當真？

她自小體弱，又念著亡母，難免心思重些。

我做母親的，豈會虧待她？”

姜世安沒接話。

他走到床前，俯身看了看我的臉色，伸手探了探我額頭的溫度，眉頭越皺越深。

片刻后，他首起身，對身后隨從道：“去請府醫(yī)，速來?！?br>
隨從領命而去。

他又看向柳如煙，語氣冷了幾分：“她若真是胡言亂語，你為何神色慌張？”

柳如煙笑容微滯，指尖輕輕撫了撫護甲：“妾身只是憂心女兒病情，怕老爺責怪照料不周?！?br>
“不必演了?！?br>
姜世安打斷她，“你這些年管著府中藥材，她每月藥量減半的事，當我不知道？”

我心頭一震。

原來他并非全然蒙在鼓里。

柳如煙終于變了臉色，嘴唇微顫：“老爺……您這是何意？

我一心為這個家操勞，難道……竟換來如此猜忌？”

“我不是猜忌?！?br>
姜世安冷冷道，“我是看夠了?！?br>
他說完，轉身坐到堂屋椅上，不再看她一眼。

柳如煙站在原地，指尖掐進掌心，翡翠護甲在光下泛出冷綠。

她強撐笑意，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見姜世安始終不答，只得告退。

門合上那一刻，我悄悄睜了條眼縫。

姜世安坐在那里，背影挺首，卻透著疲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問老嬤：“她今日吃了什么？”

“回老爺，只用了三匙蝦仁粥，之后便……發(fā)作起來?！?br>
“蝦仁？”

他眼神一厲，“她從小過敏，怎會端這種東西來？”

老嬤低頭不語。

姜世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幾步，忽然停在我床前，聲音低了些：“綰兒……聽得見嗎？”

我沒動，也沒回應。

他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走得早，我沒能護住她。

如今你……也讓我省點心吧?！?br>
腳步聲遠去，門再次合上。

屋里只剩我和煎藥的老嬤。

砂鍋還在咕嘟，藥味彌漫。

我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繡著的殘敗牡丹，一針一線都像在嘲笑從前的我。

這一世，我不求誰護我。

我要自己撕開這層層假面，把那些踩過我的人，一個個拽下來。

袖中藏著的繡花針，被我慢慢抽出一寸。

針尖冰涼，劃過掌心，細微刺痛傳來，血珠凝而不落。

我閉了閉眼。

子時將至，繡靈閣的門，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