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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眼盲謀士  |  作者:燎言  |  更新:2026-03-03
。,指節(jié)泛白。玉是溫的,從她睜開眼就在掌心里,像是被人焐了很久,又像是從未涼過。。,無影燈刺得人眼酸。那個刀傷入腹的戍卒沒能救回來,她摘下口罩,在家屬的哭聲里站了很久。回辦公室的路很長,她只走到一半——、嗩吶、刺目的紅。。原身鎮(zhèn)北侯獨女,十六歲,奉旨和親北燕。生母早亡,父親三年前戰(zhàn)死沙場,臨行前她在靈前跪了一夜,沒人告訴她嫁衣要怎么穿。。那枚玉躺在掌心,青白色,邊緣有一道細(xì)小的磕痕。。
但她記得它。

記得它系在一個人的腰間,玄色朝服,金帶鉤。記得最后一次見他,他跪在殿中,日光從他肩頭滑落,她親手斟了那杯酒。他接過去時指尖碰到她手背,涼的。

他說:“臣,謝主隆恩?!?br>
他說:“愿來世——”

她沒有聽完。她轉(zhuǎn)過身,屏風(fēng)外候著的內(nèi)侍魚貫而入。

那夜大雪。

三日后她才知道,太傅謝珩從未謀反。

誣告信是三封,筆跡、印鑒、人證俱全。她親自批的“查辦”,親自圈的“賜死”,親自斟的那杯鴆酒。

他沒辯一句。

——

花轎晃了第七十四下。

沈昭寧把玉收回袖中,指尖仍貼著它。窗外鑼鼓聲近了,又遠(yuǎn)了,混著馬蹄踏過凍土的悶響。她掀開轎簾一道縫。

臘月的北地,天是鉛灰色的。官道兩側(cè)不見行人,枯葦伏倒在結(jié)冰的水渠邊。遠(yuǎn)處有城樓輪廓,黑沉沉的,壓在灰白的天際線上。

北燕的都城,上京。

她將簾角放下的那一刻,隊伍停了。

“前方何事?”隨行禮官的聲音拔高,帶著壓不住的虛。

沒有人答他。

沈昭寧聽見馬蹄聲——很多馬蹄,整齊得不像迎親,像列陣。接著是甲片摩擦的細(xì)碎金屬聲,由遠(yuǎn)及近。她聽出來了。

這是軍隊。

她第二次掀開轎簾。

城外三里,官道正中,黑甲騎兵分列兩翼,靜得像落雪的石頭。旌旗是北燕的王旗,玄底赤紋,在寒風(fēng)里獵獵作響。

陣列盡頭,一輛青帷馬車。

不對,不是馬車。

是輪椅。

輪椅上的人著素白深衣,風(fēng)帽壓得低,只露出一截下頜與覆在眼上的白綾。他身側(cè)立著個著輕甲的中年將領(lǐng),手按刀柄,目光越過整支迎親隊伍,落在花轎的垂簾上。

沒有人說話。

禮官的聲音變了調(diào):“是、是軍師大人——”

沈昭寧聽不見了。

她盯著那張臉。白綾覆住了他的眉眼,但她記得。記得他議事時習(xí)慣垂眸,記得他接旨時背脊永遠(yuǎn)筆直,記得最后一刻他唇邊有很淡的笑——不是釋然,是體諒。

她親手毒死的人,此刻在三十步外。

風(fēng)翻動他衣袂。

她看見他側(cè)了一下頭。那個角度,那個停頓的時長——像在聽。

他在聽什么?

聽迎親的鼓樂?聽馬蹄踏碎凍土的脆響?還是聽——

沈昭寧放下轎簾。

她的手沒有發(fā)抖。前世十六歲監(jiān)國,十九歲賜死當(dāng)朝太傅,二十歲被鴆酒毒死在 e**led 的路上。她早不是會在人前失態(tài)的小姑娘。

但她的指尖是涼的。

那枚玉還在她掌心。溫的。

——

“軍師大人親迎——公主請下轎——”

禮官的聲音隔著一層簾幕,像是從很遠(yuǎn)的水底傳來。阿鸞掀起轎簾,一張圓臉被凍得泛紅,眼里卻壓著忿忿:“公主,他們欺人太甚。哪有讓和親公主自已走過去的……”

沈昭寧按住她的手。

“無妨?!?br>
她踩上凍土的那一刻,黑甲騎兵齊刷刷下馬。不是跪迎——是手按左胸、垂首。北燕的軍禮。

她沒看他們。

她看著輪椅上那個人。

他仍沒動,白綾覆目,素衣如雪。距她約二十步,不近不遠(yuǎn)。她往前走,繡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已心跳上。

十五步。

十步。

他的臉清晰起來。比她記憶中瘦削,下頜線條更利了。眼覆白綾,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指節(jié)修長,骨相分明。

那只手曾為她磨過一方端硯。

那只手曾在她案頭放了一碟江南蜜餞,她問是哪來的,他說“臣順路”。

那只手接過她親手斟的酒,涼意從指尖傳到她手背。

現(xiàn)在,那只手輕輕按在輪椅扶手上。

她停在五步外。

隨行禮官疾步上前,堆著笑:“軍師大人,這位便是南靖和親公主,鎮(zhèn)北侯府……”

“我知道?!?br>
他開口了。

聲音比她記憶里低,像久未調(diào)弦的琴。他只說了三個字,沒有多余的話,甚至沒有朝她的方向側(cè)首。

但沈昭寧聽出來了。

他這句話不是對禮官說的。

是給她聽的。

——

迎親儀仗重新啟動。

她被引至一輛青帷馬車前,不是花轎,是北燕的制式。阿鸞扶她登車時,眼眶都紅了。

她沒解釋。

車輪軋過凍土,緩緩駛向城門。她掀開后帷一角,看見他的輪椅被推著走在隊伍側(cè)前方。素白深衣在玄甲騎兵里很顯眼,風(fēng)帽下那截白綾被風(fēng)撩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的背影沒有變。

前世他走在百官之首,紫袍玉帶,旁人見他都要側(cè)身避讓。如今他坐在輪椅上,覆著眼,身后跟著的仍是北燕最精銳的鐵騎。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三十一歲。

太傅府沒有女眷,書房永遠(yuǎn)煮著她慣喝的茶,她批過的折子他留著,連她隨手寫的便箋都收在紫檀匣里。她問過他:“謝卿藏這些做什么?”

他說:“怕忘了?!?br>
她沒問忘了什么。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

入城。

北燕的街巷比她想象中安靜。不是蕭索,是肅穆——百姓分列道旁,跪拜,垂首。沒有交頭接耳,沒有指點議論。只有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和風(fēng)卷起旗角的獵獵聲。

她看懂了。

這不是畏她這個和親公主。

是敬隊伍前方那個人。

——

軍師府在城東。

她跨進(jìn)門檻時,天已擦黑。阿鸞忙著安置箱籠,嘴里絮絮叨叨:“床褥太硬,被褥有樟木味,茶具不是公主慣用的青瓷……”她一樣樣記,一樣樣要去找管事理論。

沈昭寧沒攔她。

她獨自站在寢殿中央,環(huán)顧四壁。

陳設(shè)極簡。一榻、一案、一燈架。案上空空如也,連筆山都沒有。

她是罪臣之女、和親棄子,這待遇不奇怪。

然后她看見了。

書案正中,端放著一只錦盒。

紫檀木,素面無紋,只四角包著舊銀——她認(rèn)得那個紋樣。前世她批完折子隨手畫的花樣,他尋了匠人打成銀飾,鑲在她常用的筆筒底座上。

她走過去。

錦盒沒有落鎖。

她掀開。

盒中臥著一枚玉。

青白色,邊緣有一道細(xì)小的磕痕。和她袖中那枚一模一樣。不——就是同一枚。

玉下壓著一紙花箋,對折,素白無印。

她拈起。

箋上四字。

物歸原主。

墨跡已干透,不是新寫的。像是寫了很久,擱了很久,終于等到一個可以送出的人。

沈昭寧攥著那張箋,指節(jié)泛白。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在城下沒有朝她望一眼。

他不需要望。

他知道她來了。

從她跨出轎門、踏上北燕凍土的那一刻,從風(fēng)里傳來她陌生的腳步聲中,他一定聽出了什么?;蛘撸裁炊疾恍枰牎?br>
他只是把玉還給她。

不問。不迫。不說破。

沈昭寧立在空蕩蕩的寢殿中,掌心里是那枚舊玉。

玉是涼的。

他擱在錦盒里太久。

她把它焐進(jìn)掌心,像從前世帶來的那枚一樣。

兩枚玉,同一塊玉。

一個被她欠了三世的人,寫了一紙沒有問句的箋。

她對著那四個字,枯坐到三更。

窗外落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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