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鋪天蓋地的紅。

龍鳳喜燭噼啪作響，爆開一朵燭花，氤氳的暖光跳動在滿室奢華之間，映照著鴛鴦錦被上繁復的金線刺繡，晃得人眼暈。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合歡香，甜膩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我端坐在床沿，手指死死攥著沉重嫁衣的袖口，絲綢**的觸感此刻卻冰冷如蛇鱗。

鳳冠壓得脖頸生疼，珠翠流蘇在眼前微微晃動，遮擋不住視線里那一片刺目的喜慶。

腦子里一片混沌，屬于“蘇錦”的記憶和這本《權寵太子妃》的小說劇情瘋狂交織、撕扯。

蘇錦，當朝**嫡女，太子的新婚正妃。

也是書中那個愚蠢狠毒，用盡手段拆散太子蕭煜與真愛柳依依，最終在婚后第三年被休棄，羞憤投井而亡的炮灰女配。

而我，昨天還在為了一個項目熬夜加班，現(xiàn)在卻成了她。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絕望的悶響。

三年，我只有三年可活？

那口冰冷的井水仿佛己經(jīng)淹沒了口鼻，帶來窒息般的恐懼。

不，我不能死。

既然來了，總要掙扎著活下去。

或許……只要我安分守己，不去招惹那位白月光柳依依，遠遠避開他們的愛情，是不是就能掙脫既定的命運？

殿門外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內侍細碎恭敬的請安聲。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西肢百骸的冰涼。

他來了。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身著大紅色喜服，金冠束發(fā)。

燭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看不清具體容貌，只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屬于上位者的凜冽氣息。

他揮退了左右，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腳步聲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停在了我面前。

濃郁的酒氣混合著龍涎香的清冷味道撲面而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我的視線低垂，只能看到他腰間玉帶上精致的蟠龍紋和那雙金線繡云的靴尖。

心跳快得要掙脫胸腔。

一只手伸了過來，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力量感，穩(wěn)穩(wěn)地握住了那桿沉甸甸的赤金秤桿。

然后，毫無預兆地，猛地向上一挑——流蘇晃動，視野驟然開闊。

沉重的鳳冠似乎都輕了一瞬，冰冷的空氣涌上面頰。

我下意識地抬起眼，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眸。

蕭煜。

書中的男主角，大梁的儲君，未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預想中的冷漠、厭惡、甚至輕蔑都沒有出現(xiàn)。

蕭煜臉上的神色，在看清我面容的一剎那，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所有的沉穩(wěn)、疏離、甚至那層因微醺而泛起的薄紅，都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某種絕對不可能存在的、來自幽冥的幻影。

握著秤桿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那堅硬的赤金桿身，竟微微彎曲，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死寂。

比之前的寂靜更令人心慌的死寂。

合歡香甜膩的味道凝固在空氣里，燭火跳躍的光影仿佛也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臉，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錐，又像是燃燒著幽暗的鬼火，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混雜著痛楚的恐懼？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準備好的、屬于新婦的羞澀和恭順，全卡在了喉嚨里。

劇情……不是這樣的。

他此刻，應該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然后摔門而去，留給我一夜的羞辱和整個東宮的笑柄。

可現(xiàn)在……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從齒縫里擠出幾個破碎而嘶啞的音節(jié)：“怎么會……是你？”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震顫。

我懵了。

什么意思？

不是我還能是誰？

今日大婚，八抬大轎，明媒正娶進東宮的，不就是**蘇明章之女，蘇錦嗎？

他認識我？

不，他認識的“蘇錦”，難道不應該是那個記憶中，只在宮宴上有過幾面之緣、并無交集的驕縱**千金嗎？

何以會露出這般……見鬼似的表情？

我張了張嘴，想按照禮制說一句“殿下萬?！保珊韲蹈蓾冒l(fā)不出任何聲音。

在他那雙幾乎要噬人的目光注視下，任何偽裝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猛地松開了秤桿，那價值連城的物件“哐當”一聲掉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卻渾然未覺，一步上前，幾乎要貼到我的身上，帶著濃郁酒氣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額前。

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帶著微不**的顫抖，猛地攫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讓我瞬間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被迫仰起頭，毫無遮蔽地迎視著他。

他的眼睛赤紅，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劇烈風暴般的情緒，驚疑、狂怒、恐慌，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審視。

他像是要通過我的皮囊，看穿里面隱藏的靈魂。

“你是誰？”

他再一次逼問，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困獸的嗚咽，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祈求？

我疼得蹙起了眉，心頭的驚懼和茫然如同野草般瘋長。

這完全脫離了劇本！

強烈的求生欲讓我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痛呼，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

我忍著下頜骨幾乎要碎裂的疼痛，扯出一個盡可能平靜，甚至帶著點試探意味的微笑，聲音因被他鉗制而有些變形：“殿下希望……我是誰？”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某種緊繃到極致的偽裝。

蕭煜渾身猛地一震，眼中的風暴驟然炸開，化為一片赤紅的、全然的崩潰。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無盡的絕望瞬間吞噬，猛地甩開我，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邊紫檀木架上的一個琉璃擺件。

“嘩啦——”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寢殿里炸開，碎片西濺。

他卻恍若未聞，雙手死死抱住頭，發(fā)出一聲壓抑到了極致，最終爆發(fā)出來的、野獸般的嘶吼：“她十年前就死了！

你不可能還活著——！”

吼聲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震得燭火都猛烈搖曳了一下。

我跌坐在冰冷的床沿，捂著劇痛的下頜，怔怔地看著那個前一秒還威嚴尊貴的太子殿下，此刻如同瘋魔一般，赤紅著雙眼，死死地瞪著我，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得嚇人。

琉璃碎片在他腳邊閃爍著晶瑩而冰冷的光。

合歡香的味道依舊甜膩。

滿地狼藉，一室死寂。

紅燭高燃，映照著這荒唐而驚悚的新婚之夜。

所以……他透過我這張臉，看到的，究竟是誰？

一個……十年前就己經(jīng)死了的人？

而那把原本懸在我頭頂，名為“三年后投井”的利劍，似乎在這一夜之間，變得更加迷霧重重，且……鋒利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