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仁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不是出租屋空調(diào)忘了關(guān)的冷，是浸透骨髓的、帶著陳年木料與硝煙的寒意。

他猛地睜開眼，雕梁畫棟的穹頂映入眼簾，朱紅梁柱上纏繞的金龍紋硌得他指尖發(fā)麻 —— 這不是他熬夜趕報(bào)告的書桌，而是一張鋪著明黃錦緞的御座。

“陛下！

陛下您醒了！”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太監(jiān)總管李德全捧著鎏金托盤，托盤里的青銅鏡映出一張陌生卻俊秀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眉骨鋒利，眼神卻帶著未散的迷茫，一身明黃龍袍穿在身上，像偷來的戲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外的哭喊聲突然尖銳起來，那是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混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如鈍刀般割著耳膜。

范仁踉蹌著撲到殿門前，推開沉重的朱漆大門 —— 宮墻外，流民如潮水般涌過，破衣爛衫下的肌膚凍得青紫，有人抱著**的孩子跪在雪地里，額頭磕出的血珠在白雪上暈開，像一朵朵絕望的紅梅。

“陛下，民間**軍己破濠州、泗州，守將戰(zhàn)死殉國，邊疆急報(bào)堆積如山，國庫…… 國庫只剩不足三月糧草了！”

戶部尚書張懷安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殿內(nèi)，花白的胡須上還沾著雪粒，手中的奏折卷邊泛黃，顯然己被反復(fù)翻看無數(shù)次。

范仁的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心臟驟然縮緊 —— 左相王嵩垂著眼簾，指節(jié)卻在朝笏后暗暗用力，玄色朝服的袖口沾著一點(diǎn)不易察覺的墨漬，像是剛與誰密談過；兵部尚書李業(yè)斜倚在廊柱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嗤笑，目光掠過范仁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在看一個遲早會摔下御座的稚子。

“眾卿…… 稍安勿躁?！?br>
范仁的聲音帶著穿越者的顫抖，卻強(qiáng)迫自己挺首脊背，龍椅扶手被攥得泛白，“朕…… 自有主張?！?br>
退朝后，御書房的燭火搖曳如豆。

范仁鋪開全國輿圖，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紅色標(biāo)記 —— 那是**軍肆虐的區(qū)域，從東南沿海到西北邊疆，幾乎要將整個王朝撕裂。

他想起自己曾在史書里讀到的 “大晟末年，民不聊生，權(quán)臣當(dāng)?shù)馈?，卻從未想過，自己會穿成這個注定覆滅的王朝里，最后一任帝王。

“陛下，該用晚膳了?！?br>
李德全端著托盤進(jìn)來，十二道菜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水晶肘子冒著熱氣，銀絲卷蓬松雪白。

范仁看著這桌精致的膳食，突然想起宮墻外**的孩子，猛地?fù)]開托盤 —— 瓷盤摔在地上，湯汁濺在龍袍下擺，明黃的綢緞上頓時暈開深色的污漬，像極了戰(zhàn)場上的血。

“傳朕旨意，” 范仁的聲音突然冷靜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jiān)定，“減免受災(zāi)州縣三年賦稅，開放京郊皇家糧倉賑濟(jì)流民，裁撤所有冗余宮廷用度，從朕的御膳開始！”

李德全愣住了，張著嘴想說什么，卻被范仁銳利的目光逼退，只能躬身退下。

窗外的雪還在下，范仁望著輿圖上那片紅色，突然明白：這亂世里，沒有退路。

他以為的仁政，或許只是權(quán)臣眼中的笑話；他以為的安穩(wěn)，不過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假象。

三日后，密探的消息如冰水般澆在范仁頭上 —— 權(quán)臣們陽奉陰違，賦稅依舊苛重，流民仍在街頭凍餓，就連他親自下令削減的御膳，御廚竟還按舊例準(zhǔn)備了二十道菜；更糟的是，**軍聽聞新帝 “軟弱”，攻勢愈發(fā)猛烈，昨夜又破一城，守城將領(lǐng)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雙目圓睜，似在質(zhì)問這亂世的荒唐。

范仁坐在御書房里，聽著殿外呼嘯的寒風(fēng)，突然抓起案上的朱筆，在 “仁政細(xì)則” 上重重劃下一道橫線。

墨汁暈開，染紅了 “免稅賑濟(jì)” 的字樣，像極了龍袍上未干的血。

他想起宮墻外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想起城門上掛著的將領(lǐng)頭顱，想起王嵩與李業(yè)眼中的輕蔑 —— 這亂世，容不得半分天真。

若仁政護(hù)不住百姓，那便用鐵血手腕，殺出一條生路。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王嵩正坐在相府書房里，看著密探送來的 “仁政受阻” 的消息，指尖摩挲著一枚黑色令牌，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范仁啊范仁，你的仁心，就是你最致命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