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明妝迷糊中看到1980年代那種綠漆墻、鐵架床,還聽到日光燈管有嗡鳴聲。——像溺水的人突然沖出水面。。左邊耳朵聽見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聲音,搪瓷盤磕碰,很脆。右邊耳朵聽見窗外有人叫賣冰棍,二毛錢一根。,而且皮肉微疼。還聞到消毒水味混著廉價花露水的香——有人在她床頭噴過六神。。,療養(yǎng)院13樓,她被注**過量鎮(zhèn)靜劑。最后的畫面是窗外那棵法桐,葉子落光了。。,***活著的時候,每年暑假都在她蚊帳上噴這個。
她撐著坐起來。鐵架床吱呀一聲。
突然,門被推開。繼母秦翠紅端著搪瓷缸進來,缸身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漆掉了一半。
她和沈明妝記憶中一樣,四十二歲,燙過的小卷已經(jīng)長直了,松松垮垮扎在腦后。碎花短袖襯衫,腋下汗?jié)n洇成深色。眼尾往下耷拉,看人時先打量你身上有沒有值錢東西。
她把搪瓷缸往床頭柜一頓,磕出悶響。
“醒了?農(nóng)藥瓶子在你枕頭底下,你弟弟幸虧回來拿課本,晚一步你就喝下去了。”
“醫(yī)生說你沒大礙,洗了胃,住一天觀察觀察?!?br>
頓了頓,壓低聲,但沒真正壓低,隔壁床聽得見:
“復(fù)讀的事,**說了,家里供不起。紡織廠招工,我去給你報了名,下周一上工。一個月四百五,頭三年工資交家里,給你攢嫁妝?!鄙蛎鲓y不睬,她不在乎地接著說:“你也十八了,村里你這歲數(shù)的,娃都會跑了?!?br>
沈明妝沒說話。
沒點頭。
沒搖頭。
就看著秦翠紅。
秦翠紅被看得發(fā)毛:
“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讓你考不上的?!?br>
把缸子往前推了推:
“紅糖水,**讓端的。
沈明妝低頭,搪瓷缸里紅糖沒攪勻,缸底沉著黑紅的一團。
她思緒回到了2024年,療養(yǎng)院。護工每天給她吃藥,紅殼膠囊,白殼片劑。她不想吞,護工就捏開她的嘴。
那個捏她下巴的動作,和此刻秦翠紅端缸子的手,同一個角度。
她死那天是12月17日。**周衍澤沒來。女兒被送去國際學(xué)校住讀,沒見到最后一面。
她遺產(chǎn)律師發(fā)來郵件,她沒來得及點開。
接著1999年8月14日,昨天的記憶又沖過她的大腦
她拿到高考成績單,327分,不夠中專線。
她爸在院子里劈柴,頭都沒抬。秦翠紅說“早料到了”。
她弟從她枕頭底下翻出那瓶農(nóng)藥,嚷著要拿去藥耗子。
她搶回來,攥在手里一整個下午。
回到現(xiàn)在:
紅糖水很燙。她小口抿。她心想“這就是所謂的重生嗎?”
秦翠紅以為她服軟了,語氣松快些:
“你睡吧,傍晚**下班來接你?!?br>
沈明妝開口:
“我爺爺呢?!?br>
秦翠紅背影頓了一下。
“在家呢。他腿腫了”。
秦翠紅走后。
沈明妝躺回去,手往枕頭下摸。
她不確定自已在摸什么。上輩子這個時間點,她已經(jīng)喝藥了,沒有“醫(yī)院醒來”這一段。歷史在這里分岔。
接著指尖碰到一張紙。
不是病歷,不是處方單。
是錢。
三張舊版一百元。
1990年版,正面四個領(lǐng)袖像,背面是井岡山。
紙幣很軟,邊緣起毛,被折疊過很多次,折痕處顏色發(fā)白。
包錢的是一張撕下來的日歷紙,背面有圓珠筆字。
字很丑,像小學(xué)生。一筆一劃,用力到紙背凸起:
“妝妝 買件新衣裳”
她沒有哭。
上輩子她32歲以后就沒哭過。
但她攥著那三百塊錢,在鐵架床上坐了很久。
爺爺是退休小學(xué)老師,一個月退休金三百二。
這應(yīng)該是他把買藥錢省下來,攢了幾個月。
他是怎么從縣城那頭走到這頭的?他腿已經(jīng)腫了,走不了長路。
她把錢疊好,塞進襯衫里層的口袋。
手摸到口袋邊緣時,停了一下。
又摸到口袋里有個東西。
不是錢,不是病歷。
是她死前從未有過有過的東西
她掏出來看到一本寫著“裁決簿”的本子
硬殼黑皮,像八九十年代那種工作筆記本,人手一本,開會記筆記用,剛好能塞進襯衫口袋
她以為是爺爺夾在錢里的遺物。
翻開。
第一頁:
是她自已的字。
準(zhǔn)確說,是她32歲之后的字——律師執(zhí)業(yè)十年,卷宗寫多了,字會變,不再有少女時期的圓潤,橫豎都收得很利落。
內(nèi)容:
《***民共和國婦女權(quán)益保障法》
第三十四條 婦女享有的財產(chǎn)權(quán)益,任何人不得侵犯。
關(guān)聯(lián)判例:
林某某訴秦某某財產(chǎn)損害賠償案
(1999)某民初字第287號
審判員:高某某
裁判要旨:繼母侵占繼女撫恤金、工資收入,構(gòu)成侵權(quán),應(yīng)當(dāng)返還。
她看著那行字。
她的字。
但她不記得自已寫過。
窗外:
賣冰棍的推車走遠了。
走廊里護士喊:“三床家屬!三床家屬在不?”
她把裁決簿合上。
動作很慢。
然后重新翻開。
第二頁:
空白。
第三頁:
空白。
翻回第一頁:
那行字還在。
墨跡是干的。
但她知道這墨剛寫完——因為她的指尖碰到紙面時,蹭下一道極淡的黑印。
她終于確定:
這不是爺爺留下的遺物。
這是她的東西。
2024年的她,留給1999年的她。
沈明妝把裁決簿重新塞進口袋。
動作很輕,像藏一件會碎的東西。
她躺下。
日光燈管還在嗡。
她閉上眼。
三秒鐘后,睜開。
上輩子,1999年8月15日,她喝藥被救回來后,在醫(yī)院住了一夜。
第二天秦翠紅來接她出院。
她們走在縣醫(yī)院的走廊里,迎面過來一個人。
那人穿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串自行車鑰匙。
他側(cè)身讓她們先過。
秦翠紅認識他,熱絡(luò)地打招呼:“周科長,這么早來醫(yī)院?”
他笑了一下:“看個朋友?!?br>
然后他看了沈明妝一眼。
就一眼。
上輩子的沈明妝,那年十八歲,剛死了考大學(xué)的心,覺得自已這輩子完了。她沒抬頭。
現(xiàn)在是1999年8月15日,下午四點半。
門開了。
她爸沒來。
來的是秦翠紅。
秦翠紅拎著個紅色塑料袋,里面是兩棵白菜。
“**加班,你自已走回去。能動不?”
沈明妝坐起來。
她把那三百塊錢按在口袋最深處。
裁決簿隔著襯衫布料,硌著她的心口。
她說:“能動。”
下床。
鐵架床又吱呀一聲。
穿鞋。
門口有人敲門。
不是護士。不是她爸。
門推開一條縫。
白襯衫。
袖子挽到小臂。
鑰匙串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停住。
他站在門口,日光燈管的光打在他肩頭。
他沒看秦翠紅。
他看著沈明妝。
他說:
“沈明妝?”
她抬起頭。窗外知了聲忽然停了。
走廊盡頭有人打碎了搪瓷盤,哐當(dāng)一聲,很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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