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進鼻腔的刺痛感從未真正消失。

即使過了三百年或者僅僅三天？

柳依依分不清。

她只記得最后的光景：滿目刺眼的紅，龍鳳喜燭燒得正旺，合巹酒還溫在案上。

然后被人從背后猛推，冰冷的池塘水瞬間吞沒了沉重的嫁衣，金絲銀線成了纏住手腳的漁網(wǎng)。

“不過是個瘦馬，真以為飛上枝頭了？”

“夫人容不下你，安心去吧?！?br>
仆婦的低語比水更冷。

她掙扎著向上看，透過晃蕩的水波，看見岸邊立著數(shù)道身影。

為首的是今日剛拜過堂的“夫君”，鹽商首富周老爺。

他摟著正房夫人的肩，面上無悲無喜，像看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

然后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再睜眼時，光刺得生疼。

不是燭光，是某種更均勻、更明亮、如同白晝的光，從頭頂平整的“屋頂”灑下。

柳依依猛地坐起，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積著三百年前的池塘水。

她身處一個狹小的房間，西壁雪白，一張窄床，一張桌椅。

墻上掛著一面光可鑒人的“銅鏡”，清晰得可怕。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她輕輕的站了起來，沒發(fā)出一點聲響，靜靜地盯著鏡中女孩。

約莫十歲，穿著樣式古怪的素白中衣。

瓷白小臉未脫稚氣，眉眼卻如墨染山水，清冷分明。

尤其一雙眼，瞳仁極黑極亮，似兩丸浸在寒泉里的墨玉，看人時有種穿透年歲的沉靜。

鼻梁纖巧挺首，唇色是天然的櫻粉。

最絕是那身骨，靜立時如初雪壓竹，行走間似風拂嫩柳——是經(jīng)年累月嚴苛訓教刻入魂靈的儀態(tài)。

美得驚人，也靜得懾人。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不屬于她的記憶。

光怪陸離的無數(shù)小片段。

耳邊最清晰的，永遠是趙美娜那帶著某種急切算盤聲的嗓音，像**音般浸透她稚嫩的歲月：“妮兒，眼睛放亮些！

好好看姐姐們怎么站、怎么笑、怎么端杯子……手指翹起三分，多一分則作，少一分則鈍！”

“你命好，知道不？

跟著媽媽，從小就能免費偷師！”

“別看現(xiàn)在苦，等你長大了，憑著這些本事，媽媽一定給你挑個頂好的婆家！

到時候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帶著媽媽一起享福去！”

畫面一轉(zhuǎn)。

六七歲的女孩站在鏡子前糾正儀態(tài)，面無表情，魔音入耳又是趙美娜的聲音。

“妮兒，過來?！?br>
“嘖，”趙美娜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說不清是贊嘆還是算計的短音，“瞧瞧這小臉，這眉眼……真是老天爺偏心眼。

憑你這長相，妮兒，媽媽敢說，等你長大了，沒有男人能逃得過?！?br>
“咦！

美娜姐一一她不去學校上學嗎？

怎么還在培訓班？”

一小姐姐問道。

“去學校？

學校哪有這里好，好多人遞關(guān)系都進不來。

學校想去就去還不用交學費能學什么東西。”

趙美娜滿不在乎的說。

畫風再怎么抖動，景還是那個景，變得只有畫中人長高了，入耳的還是那伴生音。

“妮兒，你死那去了，越大越不聽教了，嘴那么饞，你看你都重了1克，今晚加練完不能吃東西，聽到?jīng)]？”

柳一一挨著墻緩緩走到她身邊。

趙美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應，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卻飄遠了，染上一種渾濁的、怨毒的陰影。

“你要聽話，媽媽都是為你好。”

“你是不知道，媽媽這輩子……毀在誰手里。

那個**……仗著自己是正房，帶著人沖到我跟前……我當時還懷著呢，都三個月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指尖掐進布料里，指節(jié)發(fā)白。

“一腳，一腳踹在這里！”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噎住，胸口劇烈起伏，眼里迸發(fā)出駭人的恨意，“我的兒子……就那么沒了！

血……流了一地……送到醫(yī)院，連**都保不住！

醫(yī)生說，這輩子，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盯住柳一一，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要把眼前這個小女孩和那段血淋淋的過去牢牢釘在一起。

“所以妮兒，你聽好了！”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你現(xiàn)在就是媽媽唯一的孩子，是媽**全部指望！

你長大了，要給媽媽報仇！”

她伸手，一把攥住柳一一細細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那個**，她毀了我一輩子！

我要她付出代價！

等你長大了，長成最勾人的模樣，你去！

你去勾引她老公！

把她那個寶貝兒子也迷得神魂顛倒！

我要她家宅不寧，夫離子散！

要她嘗嘗失去最重要東西的滋味！

要她跪在我面前哭！”

“……你聽到?jīng)]？

聽到?jīng)]？！”

趙美娜的聲音像生了銹的鈍鋸，在她耳膜上來回拉扯。

那只手如鐵鉗般箍住我細細的手腕，用力地、幾乎是發(fā)泄式地搖晃著。

“你要記?。?br>
你活著就一定要給媽媽報仇！

去勾引那個死**的男人！

去毀了她兒子！

讓他們一家不得好死！

你聽見沒有？！

聽見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試圖鑿進柳一一混沌的腦海里。

手腕處傳來皮肉被緊攥的刺痛，骨頭仿佛在嘎吱作響。

可是，比這更清晰的，是從身體內(nèi)部席卷而來的、一陣猛過一陣的寒顫與灼熱。

寒氣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牙齒控制不住地磕碰。

可皮膚表面卻又滾燙，像有看不見的火焰在皮下悶燒，烤得她口干舌燥，眼皮沉重得如同壓了鉛塊。

“我……”她想說，別搖了，我難受。

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只擠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趙美娜像魔怔一樣全然沒有察覺。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陳年的仇恨和狂熱的計劃所吞噬，眼里只有自己構(gòu)想的復仇畫面，手里搖晃的，似乎不是一個有溫度會生病的孩童，而是一件她打磨多年即將派上用場的冰冷武器。

“你不是我親生的又怎么樣？”

趙美娜的嘶喊更加尖利，仿佛被這個念頭刺激到了最痛處，“我養(yǎng)你這么大！

教你這么多！

我失去的，都能從你身上討回來！

你就是我的刀！

我的藥！

你得替我去撕爛他們的好日子！”

又是一陣猛烈的搖晃。

柳一一再也支撐不住，那點微弱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她感到自己輕飄飄地向后跌去，像一片被狂風從枝頭扯落的葉子。

視線晃動得更加厲害，天花板扭曲旋轉(zhuǎn)。

趙美娜居高臨下的臉，在模糊的光暈里，只剩下一個張合的不斷吐出惡毒字句的黑色窟窿。

“……你別給我裝死！

起來！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你一輩子都得記著……”聲音漸漸遠了，被一種越來越響的嗡鳴取代。

身體的冷熱交替變得更加劇烈，忽而如墜冰窖，忽而如置火爐。

額角、脖頸、手心，所有露出的皮膚都燙得嚇人，可她卻蜷縮起來，不住地發(fā)抖。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竟帶著孩童純粹的困惑與冰涼：就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嗎？

所以，連指尖觸碰到的、這具身體不正常的滾燙，都可以被忽略不計？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柳一一迅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呼吸調(diào)整均勻。

三百年前在周府后宅學會的第一課就是：在看清局勢前，最安全的姿態(tài)是沉默與觀察。

“孩子，孩子”護士輕拍了我一下，“該吃藥了。”

我接過姑娘手中的“藥”，淡淡的說了聲謝謝。

“現(xiàn)在把藥吃了?！?br>
“藥？

首接咬碎吞嗎?傻孩子該不會燒迷糊了吧！

你家大人呢？

藥咬碎會苦的懷疑人生的，用開水一顆顆吞服。”

姑娘耐心回應。

藥吃了，也把一顆藥咬碎生吞，還好就味蕾小小一下觸碰，對我來說不會苦的懷疑人生。

愣神中，腦海又涌入原主如困獸般的壓抑嘶吼聲“我有爸爸媽**吧？”

唉！

孩童終究還是弱小，像張白紙般痛了就哭爹喊娘。

而今姐來了，姐不需媽媽，姐從小就不需娘，姐知道靠山山倒，靠豬豬跑。

姐有公子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