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還未亮。。屋檐覆著灰瓦,瓦縫里鉆出幾根枯草,隨風(fēng)輕輕晃動。門框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發(fā)黑的木頭。香爐擺在門外石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唯有供桌和地面干凈,像是有人日日擦拭。,手里握著一把舊掃帚。帚柄被磨得發(fā)亮,纏著一塊褪色紅布,布角已經(jīng)起了毛邊。他彎腰推開門,木軸發(fā)出“吱呀”一聲,驚起檐下一只麻雀。油燈點(diǎn)燃后,火苗跳了兩下,映出他清瘦的身影。,袖口磨出了細(xì)線,腰間掛著一塊青玉佩,顏色黯淡,看不出原本的紋路。腳上是千層底布鞋,鞋尖有些開膠,走路時會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把掃帚靠在墻邊,取下燈罩擦了擦,又將玉佩的位置扶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響。他掃得很慢,每一掃都貼著地,盡量不揚(yáng)起灰塵。供桌下的角落、牌位前的縫隙,他都仔細(xì)清理。額角滲出細(xì)汗,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他沒去擦,任它滴落在衣領(lǐng)上,留下一點(diǎn)深色印子。,心里默默數(shù)著。一、二、三……每掃起一粒塵,他就記下一個數(shù)。這個習(xí)慣從四年前開始,那時他剛?cè)胭?*,被安排守這老宅。起初他還不懂,只當(dāng)是懲罰,后來便習(xí)慣了。日子一天天過,數(shù)也一天天累加。今天是第一萬三千二百零七。。沒有仆人來,也沒有親戚問。他是贅婿,母親病重時欠下**一筆銀子,他簽了婚書,換藥救人。本以為能安頓下來,結(jié)果婚禮過后,就被送到這荒廢的老宅,說是“守祠盡孝”,實(shí)則是被丟在家族邊緣。主宅那邊逢年過節(jié)才派人送些米糧,平日里沒人記得他。,他停了一下。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接著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然后是一腳踹在門框上的悶響。門被踢開,撞在墻上又彈回來。
“陳默!”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你算什么東西?也配碰祖宗之地?”
陳默沒抬頭。他把掃帚放回原位,站直身子,雙手垂在兩側(cè)。來人穿著靛青色綢袍,腰佩玉帶,身后跟著三四個人,都穿著體面,一看就是主脈子弟。帶頭的是**主脈弟子甲,二十出頭,眉眼張揚(yáng),嘴角帶著笑。
“你說你,一個外姓人,占著老宅不說,還天天進(jìn)祠堂掃地?!彼呓鼛撞?,靴子踩在剛掃過的地上,故意碾了兩下,“我們**祖宗,是你能伺候的?”
陳默依舊沒說話。他盯著那人靴面上的泥點(diǎn),慢慢移到自已掃帚的帚尾。那上面沾了一點(diǎn)灰。
“你不說話?啞巴了?”弟子甲伸手,一把推開他肩膀。
陳默踉蹌一步,后背撞在供桌角上,悶響一聲。油燈晃了晃,火光斜斜地照在他臉上。他右手本能地抓住掃帚柄,指節(jié)泛白,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
“聽說你還拿著老宅的鑰匙?”弟子甲冷笑,“奉族老命,今日**舊宅,鑰匙交出來。”
陳默低著頭,呼吸比剛才重了些。他感覺到嘴里有股鐵銹味,舌尖不知什么時候咬破了。他咽了一口,沒動。
“裝什么死?”那人又推他一下,“你不交,我讓人搜也一樣。你以為這破地方還能護(hù)你多久?”
身后的幾人哄笑起來。有人說:“他連老婆都管不住,還守什么祠堂?”又有人說:“我看他就是條狗,喂口飯就搖尾巴?!?br>
弟子甲抬腳,把掃帚踢到一邊?!奥犚姏]有?你不是人,是**養(yǎng)的狗。狗就該待在狗窩里,別往祖宗面前湊?!?br>
掃帚倒在墻角,紅布蹭到了地上的灰。陳默盯著那塊布,那是母親留下的。她臨死前用這塊布**藥碗,說***。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短,幾乎察覺不到。對方還在笑,沒在意。
“鑰匙呢?”弟子甲伸出手。
陳默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鑰匙,放在掌心。他手臂有些抖,但還是遞了出去。
弟子甲拿過鑰匙,掂了掂,塞進(jìn)袖子里?!八隳阕R相?!彼D(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說:“明天這時候,別讓我再看見你在這兒。這祠堂,輪不到你來掃?!?br>
幾人走出祠堂,腳步聲漸遠(yuǎn)。門沒關(guān),風(fēng)從外面灌進(jìn)來,吹得油燈火苗亂晃。香爐里的灰被卷起一點(diǎn),飄在空中。
陳默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很久,他慢慢彎腰,把掃帚撿了起來。紅布上的灰,他用手一點(diǎn)點(diǎn)拍掉。掃帚柄上的玉佩輕輕晃著,在燈光下劃出微弱的弧線。
他重新拿起掃帚,繼續(xù)掃地。沙、沙、沙。從門檻掃到供桌,從東墻掃到西墻。動作和之前一樣慢,一樣細(xì)致。
掃到最后,他停在祖先牌位前。牌位上寫著“陳氏歷代先祖之位”,字跡已有些模糊。他望著那行字,站了很久。
油燈的火光映在他眼里,閃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像自言自語。
“我……真的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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