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火堆邊，離洞口最遠(yuǎn)的位置——那是她守夜時自已選的地方。此刻她側(cè)著頭，耳朵朝向那道被枯草塞住的樹縫，肩胛繃緊，像一頭伏擊中的幼狼。。，掌心壓在骨片的位置。老人的體溫正在消散，獸皮涼下去，貼著他的下頜，邊角蹭過他來不及吞咽的喉結(jié)。。。。他分完獸皮后就沒再動過，眼皮垂著，胸口起伏很慢。那件穿了幾十年的舊皮褂下擺燒過洞，邊緣焦黑，露出里頭發(fā)灰的毛茬。他像一截被擱在墻角的朽木，風(fēng)干了，隨時會裂。。
他把火堆撥旺了。

動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在跟自已較勁。他用那根削尖的木棍挑起將熄的炭，把細(xì)柴架在灰燼上，輕輕吹氣。火苗掙扎著舔上來，一次，兩次，三次——第三次穩(wěn)住了。

光亮擴(kuò)大。

沈晝這才看清他的手。

指節(jié)粗大，變形，虎口到腕骨盤著三道舊疤，最淺那道也有二十年了。疤的顏色淡成灰白，像干涸的河床。指甲磨禿了，甲縫嵌著洗不凈的黑——那是血干透后滲進(jìn)皮紋的顏色。

這雙手殺過多少獵物？

沈晝不知道。

原身的記憶里，石根已經(jīng)老了二十年。老到族人不再讓他出獵，老到孩子們只認(rèn)識他瘸腿的樣子，老到他自已都忘了年輕時跑起來風(fēng)是什么聲音。

但老人沒忘。

沈晝看著他撥火的動作，忽然明白：那不是“會生火的人”在干活。那是獵人在觀察獵物。炭火的明暗，風(fēng)向的變化，洞口那道樹縫漏進(jìn)來的氣流——他在用自已的方式，一遍一遍確認(rèn)這個洞穴還是不是安全的巢。

最小的女孩還盯著洞口。

她沒有喊，沒有指，只是看著那道樹縫，像一棵被風(fēng)刮歪了還插在石縫里的枯草。

阿苔動了。

她站起來，動作很輕，像沒有骨頭。她走到洞口，在那道塞著野薯和枯草的樹縫邊蹲下，從腰后摸出一根削尖的木簽。

她把木簽**樹縫。

很慢。很穩(wěn)。尖頭朝外，斜向下四十五度。

陷阱。

沈晝見過這種布置。邊境村落的老人用它防野狗，山里獵人用它防走獸。木簽不致命，但足夠讓第一次探頭的**吃痛后退。

阿苔插完第一根，又摸出第二根。

她的皮囊里裝著七根。

她沒有回頭看任何人。

沈晝低頭看自已的手。

虎口沒有老繭，指節(jié)沒有舊傷。這是獵人的手——不，這是曾是獵人的手。三天前這雙手還握著石矛，刺進(jìn)野豬的頸側(cè)?，F(xiàn)在它們只是攤在獸皮上，像兩件不屬于他的工具。

他把手指蜷起來。

石根開口了。

“柴。”

聲音很輕，像從井底浮上來的水泡。

阿樵應(yīng)聲起身。她走到洞角，從一堆雜物里揀出幾根干柴——細(xì)的，拇指粗，已經(jīng)劈好了。她把柴放到老人手邊，然后退回原位，沒有問他要做什么。

石根挑了一根最細(xì)的。

他把柴架進(jìn)火堆，不是添柴，是隔柴。細(xì)柴橫在將燃的木炭上，像搭一座橋?；鹧骓樦鴺蛎媾肋^去，把暗處一寸一寸照亮。

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件東西。

肉干。

三條。拇指粗，黑褐色，硬得像凍了三冬的樹皮。他用枯瘦的手指捻了捻，挑出最長那條，遞給最小的女孩。

女孩沒接。

她還在看洞口。

石根沒有催促。他把肉干放在她膝邊，那件燒過洞的舊皮褂蹭過她的手背，像一截枯枝擦過另一截枯枝。

然后他把第二條肉干遞給兩歲男孩的母親。

瘦女人低頭看那條肉干，很久。她把肉干掰成兩半，大的半截塞進(jìn)自已嘴里，嚼爛，俯身渡給懷里的男孩。男孩咕噥著吞咽，眼睛沒睜。

她嚼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石根把第三條肉干遞給阿樵。

阿樵沒接。

她看著那條肉干，像看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她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石根沒有解釋。

他把肉干放在她腳邊，然后端起那半容器發(fā)灰的水——不是用來煮食的，是預(yù)備滅火的那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沈晝看見他的喉結(jié)滾動，很慢，像砂紙碾過枯木。

三條肉干。

這是最后的存糧。

沈晝知道，原身記憶知道。三天前野豬來襲前，部落還有七條肉干。晝重傷后，阿樵每天掰一小塊煮湯，灌進(jìn)他嘴里。三天，四條肉干煮完了。

這是最后三條。

現(xiàn)在它們在孩子和阿樵腳邊，老人手里只剩一碗涼水。

沈晝想說話。

他張開嘴，喉嚨像塞了砂紙。氣流擠過聲帶，發(fā)出一個不成形的氣音——不是字，不是詞，只是一團(tuán)被堵在胸腔里的東西。

他想說：你不能這樣分。

他想說：你是族長，你活著比我有用。

他想說：那件獸皮你拿回去，這肉干我不配吃，我只是一個占了死人身體的過客。

他說不出。

不是不想說。是喉嚨拒絕執(zhí)行大腦的指令。那個氣音擠出去后就斷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皮繩，啪地崩開。

石根轉(zhuǎn)頭看他。

老人的眼睛很濁。眼白泛黃，瞳仁褪成灰褐色，像兩枚在河底躺了太久的卵石。但此刻那雙眼睛映著火光，那層蒙了二十年的灰好像薄了一點。

他看沈晝。

不是看“晝”——那個三天前刺傷野豬、摔斷肋骨的年輕獵人。是看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rèn)識、但似乎可以托付的人。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沈晝肩上的獸皮又往上拉了拉。

獸皮邊角蹭過沈晝的下頜。很輕，像枯葉擦過水面。

老人收回手，靠回洞壁，閉上眼睛。

他的嘴唇還是青紫色。比方才更深了。

沈晝沒有把獸皮揭下來。

他也沒有吃肉干。

那三條肉干還在原地。最小的女孩沒有動，瘦女人沒有動，阿樵沒有動。阿苔還在洞口一根一根**的木簽，**第五根時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肉干。

不是她自已那份——她那份在母親腳邊。她看的是老族長膝邊那條——他分完三條后，自已什么也沒留。

她收回視線。

第六根木簽**樹縫。

沈晝把那件獸皮又?jǐn)n緊了一點。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也許是痛暈了，也許是累狠了，也許是老人的手按在他肩上時卸掉了那根繃了三天的弦。

他只知道醒過來時，火堆已經(jīng)暗了。

阿苔不在洞口。

她的木簽插滿了那道樹縫，七根，呈扇形向外輻射。月光從簽與簽的間隙漏進(jìn)來，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骨屑。

最小的女孩睡著了。

她的頭靠在母親膝上，眼睛閉著，眼窩還是很深。那條肉干還放在她膝邊，沒動，被她的小手蓋著。

阿樵坐在火堆邊，背對所有人。她的脊背很直，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枯木。

瘦女人把男孩放平在自已腿上，用僅剩的那點體溫捂著他冰涼的腳。

石堅沒有醒。

他的呼吸還是那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幾乎捕捉不到。月光落在他凹陷的肋部，那里纏著發(fā)黑的**，已經(jīng)三天沒換過了。

石根還靠在那面洞壁上。

他沒有睡。

沈晝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洞頂那條最長的裂隙，很久很久，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在想什么？

在想年輕時追一頭鹿跑過三個山頭的日子？在想兒子死的那天、兒媳跪在他面前沒有哭的樣子？在想自已還能撐多久，撐到春天來，還是撐不到？

沈晝不知道。

他只是躺著，看著老人蒼老的側(cè)臉，看著那道被煙熏黑的洞頂裂隙。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原身的記憶里，有一條關(guān)于石根的碎片——

二十年前，部落還不是這個部落。那時的狩獵地在更北邊，獵物多，冬天沒那么長。石根三十二歲，腿還沒瘸，是整個山麓跑得最快的獵人。

他追過一頭黑熊。

追了三天三夜，從北山追到這條河谷，從河谷追到這片巖壁。熊被他逼進(jìn)絕路，回頭反撲，一掌拍碎了他的膝蓋骨。

他用石矛刺穿了熊的心臟。

族人找到他時，他趴在熊尸上，已經(jīng)昏過去了。那條右腿從膝蓋以下扭成麻花，骨頭戳出皮肉，血把半座山坡染成黑色。

他昏迷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醒過來，第一句話是：“熊拖回來了嗎？”

拖回來了。

那頭熊的皮現(xiàn)在鋪在老族長兒媳的鋪位下，毛快磨禿了，但還完整。每年冬天最冷那幾天，她會把皮翻出來，蓋在自已和兩個孩子身上。

沈晝沒有見過那張皮。

他只是從原身記憶里翻出這個片段，像翻開一塊壓在心底二十年的舊石片。

他看著石根。

老人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道裂隙?；鸸庖呀?jīng)暗到幾乎照不清他的臉，但他沒有睡。

他在守夜。

用那副瘸了二十年的殘軀，守著九個老弱病殘，守著一堆將熄的余燼。

沈晝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醒來時天亮了沒有。

他只知道，后半夜，洞口沒有再傳來窸窣聲。

阿苔的木簽守住了那道縫。

或者，只是狼群放棄了這頓太難下口的晚餐。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沈晝半夢半醒間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枯枝折斷。

不是洞口。

是身側(cè)。

他偏過頭。

石根還靠著那面洞壁，姿勢和夜里一模一樣。他的眼睛閉著，胸口還有起伏。

但他手里握著那根撥火的木棍。

他把木棍放在自已膝邊，像獵人在睡夢中還握著矛。

沈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已肩上的獸皮揭下來，輕輕蓋在老人腿上。

他沒有驚醒他。

天亮了。

阿樵第一個起身，生火，添柴。

阿苔從洞口回來，把七根木簽一根根拔出，擦凈血跡——昨夜有東西試探過，留下了幾星暗褐色的印子。她沒有說，只是把木簽插回腰后的皮囊。

最小的女孩醒了。

她低頭看自已膝邊那條肉干，攥在手心，然后站起來，走到石根身邊。

她把肉干放進(jìn)老人手心里。

老人睜開眼，看著她。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棵剛冒芽就被霜打了的草。

石根低頭看那條肉干。

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成兩半，大的那半塞回女孩手里，小的那半放進(jìn)自已嘴里。

他嚼得很慢。

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女孩攥著那半條肉干，轉(zhuǎn)身走回母親身邊。

她沒有哭。

沈晝看著這一幕，喉嚨又像塞了砂紙。

他不知道自已該說什么。

他只是把骨片從獸皮里摸出來，握在掌心。

涼的。

但貼著心口那一面，有一點溫?zé)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