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剛歇。 蘇念晴踩著細高跟鞋走出出租車的時候，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在了原地。 泥濘的路面上到處是深深淺淺的水坑，攪拌機轟隆隆地響著，運送建材的卡車從身邊駛過，濺起的泥點差點落在她米白色的風衣上。她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卻陷進了松軟的泥地里，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蘇小姐，您怎么親自來了？”項目部的張經(jīng)理小跑著迎上來，滿臉堆笑，額頭上滲著汗珠，“蘇總要的文件我正準備派人去取呢，這地方臟，您別進去了，我這就給您拿?！?蘇念晴穩(wěn)住身形，淡淡看了他一眼：“沒事，我正好路過，順便看看?！?其實不是順便。 父親昨晚在家里接了個電話，臉色不太好看。她在書房外隱約聽到“工地管理混亂質(zhì)量問題”幾個詞。今早出門前，她看到父親桌上放著一份關于這個項目的文件，便主動說幫他送過來。 蘇念晴今年二十三歲，母親在她十歲那年因病去世后，父親就再沒續(xù)弦，把她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她沒有像其他富家千金那樣沉迷于名牌包包和下午茶，而是早早開始接觸家族生意。父親年紀大了，她不想讓他太操勞。 “那……那您小心腳下?！睆埥?jīng)理擦了擦汗，在前面帶路。 蘇念晴跟著他往里走，高跟鞋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記。她注意到四周堆放的建材有些雜亂，幾個工人蹲在角落抽煙，看到她經(jīng)過，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過來。 她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爭吵聲。 “這批鋼筋的質(zhì)檢報告呢？沒有報告絕對不能進場，這是規(guī)定！”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沖。 “我說小陸，你一個剛來的見習施工員懂什么？這批貨一直用這個牌子的，能有什么問題？”另一個油膩的中年男聲響起。 “一直用不代表一直合格。這批鋼筋表面有銹蝕痕跡，必須重新檢測。張經(jīng)理說過，材料進場必須——” “張經(jīng)理？你拿張經(jīng)理壓我？”中年男人冷笑一聲，“你知道這批貨是誰批的嗎？是上面的人！” 蘇念晴腳步頓了頓，循聲望去。 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正擋在一輛卡車前。他個子很高，背影筆直，工作服上沾著泥點和灰塵，卻絲毫不顯得邋遢。他面前站著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兩人對峙著，氣氛劍拔弩張。 “誰批的都不行?！蹦贻p男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工地安全無小事，這是人命關天的事。除非有合格的質(zhì)檢報告，否則這車鋼筋今天別想卸?！?“你——！” “怎么了？”張經(jīng)理快步走過去，臉上堆起的笑在面對這場面時顯得有些僵硬。 中年男人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張經(jīng)理，您來得正好。這個小陸，非要攔著不讓卸貨，耽誤工期算誰的？” 被稱作小陸的年輕男人轉(zhuǎn)過身來。 蘇念晴這才看清他的臉。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皮膚因為常在工地曬成了小麥色。他的眼睛很亮，帶著一股子不服輸?shù)木髲姟？吹綇埥?jīng)理身后站著的她，他目光頓了頓，很快又移開了，仿佛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張經(jīng)理，這批鋼筋表面銹蝕嚴重，而且沒有質(zhì)檢報告，我建議先扣押，等檢測合格再使用。”他對張經(jīng)理說，語氣不卑不亢。 張經(jīng)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瞥了那車鋼筋一眼，又看了看那個中年男人，干咳一聲：“這個……小陸啊，你剛來，有些情況不太了解。這批貨是長期合作的供應商送的，應該沒問題。先卸了吧，工期要緊?！?“張經(jīng)理?！蹦贻p男人的聲音更沉了幾分，“上周安全例會，您親口說的，材料進場必須**，誰都不能例外。這批鋼筋如果真的有問題，萬一出了事故，這個責任誰來擔？” “你——” “他說得對。” 蘇念晴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開口。 也許是那個年輕男人眼里的認真打動了她。也許是父親昨晚那個電話讓她起了疑心。也許是張經(jīng)理那張?zhí)搨蔚男δ樧屗灸艿胤锤小?所有人都看向她。 年輕男人也看了過來，目光里帶著審視和疑惑，似乎在猜測她是什么來頭。 張經(jīng)理的臉色變了變，干笑著說：“蘇小姐，您別介意，工地上的事您不懂——” “我確實不太懂?！碧K念晴打斷他，語氣平靜，“但我爸爸說過，工程質(zhì)量是底線，誰都不能碰。這批鋼筋既然有疑問，就先查清楚再卸貨吧?！?中年男人的臉色難看起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張經(jīng)理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小姐說得對，說得對?！睆埥?jīng)理連連點頭，轉(zhuǎn)身對那個年輕男人說，“小陸，你做得很好。那就先扣下，你盡快安排質(zhì)檢?！?年輕男人看了蘇念晴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對張經(jīng)理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辦?！?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甚至沒有多看蘇念晴一眼。 蘇念晴愣了一下。 她從小到大，習慣了被人恭維、被人討好。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驚艷，要么是算計，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像這樣完全把她當空氣的，還是頭一個。 “這人是誰？”她隨口問了一句。 “哦，他叫陸澤銘，今年剛畢業(yè)的大學生，來咱們工地見習的?！睆埥?jīng)理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名牌大學畢業(yè)的，心氣高得很，整天死腦筋，不懂變通。” 蘇念晴沒有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那個背影看了一眼。 他已經(jīng)走到那輛卡車旁邊，正蹲下身，仔細查看堆在地上的鋼筋。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沾滿灰塵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邊。 她收回目光，跟著張經(jīng)理往項目部走。 文件拿得很順利。張經(jīng)理把厚厚一沓資料雙手奉上，又殷勤地送她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蘇念晴突然想起什么，問了一句：“剛才那個人，叫什么名字？” “??？”張經(jīng)理愣了一下，“您說陸澤銘？” 蘇念晴點點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有什么問題嗎？”張經(jīng)理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碧K念晴淡淡地說，“他做得對。”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叫陸澤銘的男人還蹲在卡車旁邊，手里拿著一根鋼筋，對著陽光仔細端詳。他的側臉線條很硬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么難題。 蘇念晴收回目光，上了車。 司機老王發(fā)動車子，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小姐，直接回家嗎？” “嗯。” 車子緩緩駛離工地。蘇念晴靠在后座上，翻開手里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專業(yè)術語她看不太懂，但父親肯定需要。 她想起剛才那一幕，想起那個男人眼里一閃而過的倔強。 有點意思。 她把文件合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嘴角微微彎了彎。 第二天下午，蘇念晴又出現(xiàn)在了工地門口。 這次她沒有穿高跟鞋，而是換了一雙輕便的平底鞋，身上是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長發(fā)隨意扎成馬尾，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她自已也說不清為什么要來。 也許是那個人的眼神讓她有點在意。也許是那張對她視若無睹的臉讓她不服氣。也許……只是她今天沒什么事，想出來走走。 她拎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家里阿姨做的點心。她給自已找的理由是：昨天幫了人家一把，今天順路來看看，順便謝謝他。 雖然人家根本沒謝過她。 工地里還是老樣子，轟隆隆的機器聲，來來往往的卡車。她小心避開泥坑，往里走了一段，卻沒看到陸澤銘的身影。 她正準備找人問問，就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找誰？” 蘇念晴回頭。 陸澤銘就站在她身后兩三步遠的地方，手里拿著一個安全帽，身上的工作服比昨天更臟了，臉上還蹭了一道灰。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疑惑和戒備。 蘇念晴愣了一下，很快調(diào)整好表情，晃了晃手里的保溫袋：“昨天的事，謝謝你。我?guī)Я它c吃的，算是謝禮?！?陸澤銘看了她一眼，沒有接，也沒有笑。 “昨天的事，你幫我說話，應該我謝你才對?！彼f，語氣平平淡淡的，“不過不用了，我吃過飯了?！?蘇念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動送東西給別人，居然被拒絕了？ 她看著陸澤銘，發(fā)現(xiàn)他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已，那目光里沒有討好，沒有驚艷，只有一種淡淡的疏離。 “你是老板的女兒吧?！彼蝗徽f。 蘇念晴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标憹摄懻f，“張經(jīng)理昨天對你很恭敬，叫你蘇小姐。這個工地的老板姓蘇?！?蘇念晴沒說話。 陸澤銘看了她一眼，繼續(xù)說：“如果你是來視察的，可以找張經(jīng)理。如果你是來找我的，昨天的事不用謝，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如果你是來體驗生活的……”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這地方不適合你?！?說完，他越過她，徑直往前走。 蘇念晴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是不是有毛??？ 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這么跟她說話。 “喂！”她揚聲喊了一句。 陸澤銘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蘇念晴拎著保溫袋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得微微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我來不是視察的，只是路過。第二，昨天的事，你確實做了你該做的，但我?guī)兔σ彩俏以敢獾?，咱們扯平。第三……?她頓了頓，把保溫袋塞進他懷里。 “第三，這袋子里的點心是我家阿姨做的，我拎了一路，手都酸了。你要是不吃，就扔了吧?！?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這次輪到陸澤銘愣住了。 他看著懷里的保溫袋，又看看那個快步走開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到底什么都沒說出來。 保溫袋還帶著一點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猶豫了幾秒，到底沒有扔。 午飯時間，他坐在工地角落里，打開保溫袋。里面是幾個精致的點心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很好吃。 旁邊工友湊過來，擠眉弄眼：“喲，小陸，誰送的？女朋友？” 陸澤銘沒說話，低頭又咬了一口。 遠處，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停在工地門口。 蘇念晴坐在車里，透過后視鏡看著那個角落里埋頭吃東西的身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老王，走吧?！?車子緩緩啟動。 她收回目光，靠著椅背，心里突然有點期待。 明天，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