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末握著冰涼的扶手，窗外的隧道燈光拉成模糊的光帶。，直到那陣刺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爬滿脊背，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洗過的油彩般扭曲、溶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籠罩在灰白色霧氣中的空曠月臺，以及遠處望不到頭的鐵軌，沒入更深的黑暗。。。——龍族死者的國度，生者不應(yīng)踏足的領(lǐng)域。，一股龐大到令他靈魂戰(zhàn)栗的威壓自霧靄深處降臨。
霧氣向兩側(cè)翻滾，一個身影輕盈地踏出，仿佛她本就該在那里。

那是一個看似少女的存在，有著令人屏息的面容，但那雙淡金色的瞳孔里沒有絲毫屬于人類的溫度，只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古老的威嚴。

耶夢加得，大地與山之王。

“有趣，”

她的聲音清冷，在死寂的空間里激起輕微的回響，“一個迷途的……人類？”

目光在蘇末身上流轉(zhuǎn)，帶著審視與一絲玩味。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zhì)，扼住了蘇末的喉嚨。

電光石火間，屬于這個世界的記憶碎片與求生本能轟然碰撞。

反抗？在這位君主面前毫無意義。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對方那毀滅性的力量降臨前，搶先一步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干澀，卻異常清晰：“我投降?！?br>
他頓了頓，迎著那雙非人的黃金瞳，竭力讓語氣顯得誠懇而有用，“我對您，以及您的國度，應(yīng)當(dāng)有些價值。

比如，作為一個……觀察外界的眼睛？”

自稱夏彌的龍王微微偏頭，似乎對這個迅速而識時務(wù)的反應(yīng)感到些許意外。

她眼中的冰冷略微化開一絲，像是找到了一個新奇的玩具?！毖劬Γ炕蛘哒f，臥底？”

她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不帶暖意的弧度，“明智的選擇。

那么，記住你的新身份，蘇末。

從此刻起，你的所見所聞，皆需為我所知。”

最初的契約就此訂立。

蘇末以為這將是如履薄冰的 生涯，在人類與龍王的夾縫中傳遞情報，換取茍延殘喘。

夏彌起初似乎也頗為滿意，認為自已隨手布下了一枚不錯的棋子。

然而，局勢的演變很快偏離了所有人的預(yù)期。

不知從何時起，那些需要深入人類社會的瑣碎事務(wù)、那些需要特定渠道獲取的無關(guān)緊要卻有些麻煩的小物件、甚至某些需要以人類身份進行初步接觸與試探的場合，都逐漸落到了蘇末的頭上，而指令的下達者，依舊是那位龍王陛下。

夏彌發(fā)現(xiàn)自已傳達命令的頻率在增加，內(nèi)容卻從獲取關(guān)鍵情報，慢慢變成了“去某個地方取一件東西”

或“留意某個人類的動向”

這類更像跑腿與觀察的任務(wù)。

她站在自已寂寥的王國里，偶爾會停下手中的動作，淡金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為什么這個本該單向輸送情報的臥底，似乎……總有許多“只有他方便處理”

的事情？為什么自已這個理應(yīng)掌控一切的王，指令發(fā)出去，感覺卻像是在替某個身處前哨的屬下解決后勤與信息缺口？

一絲微妙而不易察覺的錯位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古老的心緒中漾開了淺淺的、連她自已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漣漪。

這和她預(yù)想的，好像不太一樣？

時間指向傍晚六點。

蘇末正置身于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地下站臺。

空曠的巖窟仿佛將整座山體掏空，昏黃的光線從看不見的頂端滲下，空氣里彌漫著巖石與陳舊金屬的氣味。

他與一頭龍共享著這片寂靜。

沒有言辭能準(zhǔn)確勾勒出那具軀體的古奧與莊嚴。

青黑色的鱗片沿著脊線依次開合，發(fā)出類似甲胄摩擦的沉響；布滿骨突的面容承載著屬于君主的威儀，那幽暗而深邃的存在感不屬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圖譜，更像是從古老**浮雕中掙脫而出的造物。

若在往常，蘇末會認定這是夢境。

但此刻，指尖所觸及的鱗片冰涼而堅硬，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混雜著塵土與某種非人氣息的空氣。

縱然巨龍的下半身與巖壁幾乎化為一體，如同某種詭*的雕塑，但蘇末毫不懷疑——它是活的。

不僅活著，似乎還頗為自在。

“要嘗嘗這個么？”

巨龍的聲音低沉，卻奇異地清晰。

它用利爪的尖端極其小心地推過來一袋未開封的薯片，包裝袋在粗糙的地面上發(fā)出窸窣輕響。

盡管姿態(tài)威嚴如神祇，此刻它的舉動卻讓蘇末想起那些被人類飼養(yǎng)的貓——偶爾會將自已捕獲的獵物放在主人枕邊，帶著一種天真而殘酷的關(guān)切。

蘇末自然不認為自已是這頭龍的主人。

但這幅投喂的場景，的確荒誕得讓他一時**。

值得慶幸的是，這頭龍的口味似乎與人類相去不遠。

至少，他不必面對血淋淋的“贈禮”。

更為慶幸的是，從對方那淡金色的豎瞳里，蘇末并未覺察到捕食者的食欲，只有一種近乎好奇的打量。

蘇末沉默著，沒有立刻去碰那袋薯片。

他思緒紛亂，并非在斟酌如何謝恩，而是在回想自已如何墜入此番境地。

來到這個世界的數(shù)日間，他一直以為此處與過往所知的尋?，F(xiàn)世并無二致。

憑借口舌與機變，他剛尋得一份足以糊口的短工，付清房租，正覺能暫且安頓。

然后，他踏入了一列地鐵。

現(xiàn)代都市最淺顯的好處，便是人總難**街頭——這念頭掠過腦海不久，隧道深處的黑暗便吞沒了所有熟悉的聲響與光亮，將他帶到了這里。

地鐵車廂微微晃動，蘇末察覺到周遭氛圍有些不對。

生活在都市里總不至于挨餓，這點他向來清楚。

可他從未細想，饑餓之外，人還會遭遇怎樣的危機。

譬如說，被一頭龍**。

地鐵、零號站臺、身軀半朽的巨獸，還有那捧著薯片邀請自已觀看電視的龍……

這些碎片拼湊起來，足夠讓蘇末記起某部斷更許久的小說。

——《龍族》。

也足以令他認出眼前這貓般姿態(tài)的巨龍究竟是誰。

龍族初代種中的一位，執(zhí)掌大地與山之權(quán)柄的君王，芬里厄！

而自已此刻所在，正是屬于他的那個異度領(lǐng)域，尼伯龍根。

意識到這一點，蘇末指尖微顫，心底卻離奇地鎮(zhèn)定下來。

不過是龍王罷了。

也沒什么可怕。

反正無論對方打算做什么，自已都無力抗拒。

既然如此，害怕又有什么用？

正想著，胃里傳來一陣空虛。

他俯身，拾起巨獸拋過來的那袋薯片。

見他收下禮物，巨龍緩緩低下頭，姿態(tài)莊重如受冕的君主。

沉厚的嗓音在空間里隆隆蕩開：

“薯片，是世間最美味的東西?！?br>
“……”

蘇默頓了頓，神情懇切地點頭。

“我也一直這么認為，薯片確實是天下第一美味。”

說這話時，他調(diào)動了全部演技，語氣真摯得無懈可擊。

莫說眼前心智單純的龍，就算夏彌在場，恐怕也會相信他是個狂熱的薯片信徒。

共鳴立刻奏效。

蘇末感到巨龍目光中的友善增添了幾分。

對方大概抱著“愛吃薯片即是同伴”

這般單純的邏輯。

想到這兒，蘇末稍松了口氣。

若是這個大家伙，或許真有辦法讓它放自已走。

憑它現(xiàn)在的心智，稍微提升些好感，說不定就能哄它送自已離開。

盤算之間，他無意識撕開了薯片包裝。

黃瓜的清爽氣息飄散而出，正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這年代就有黃瓜味了？”

蘇末后知后覺地生出一點詫異。

剛要取一片嘗嘗，卻察覺到那道陡然灼熱起來的視線。

他轉(zhuǎn)過頭，對上那雙探照燈似的鎏金眼瞳，竟從那君王般的威嚴里讀出了濃濃的不舍。

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覺，這包薯片恐怕是巨龍僅存的珍藏。

難怪它如此愛惜，并稱其為世界至味。

倘若全世界薯片盡數(shù)消失，唯獨剩下這一包，或許真會因其絕無僅有而被奉為至高。

稀缺，本就創(chuàng)造價值。

望著這位龍族君主眼巴巴瞅著自已手里的薯片，

蘇末面色平靜地捏起一片，送入口中，“咔”

一聲輕響。

這說不定是自已此生最后一片了，總得知道滋味。

不得不說，充氮包裝的薯片雖然大半是空氣，防潮倒做得不錯，入口依然酥脆。

但只吃了一片，他便停住，將剩下的袋子朝巨龍遞去。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對金色瞳仁里一閃而過的欣喜。

然而巨龍沒有接，只是小心翼翼地問：

“你不吃了嗎？”

蘇末笑了笑，搖頭。

“好朋友之間，本該分享。”

他主動向前幾步，抽出一片薯片，伸手探向巨龍低垂的頭顱。

見他靠近，巨龍起初略顯戒備，猶豫片刻，還是溫順地抬起了上頜，像孩子朝醫(yī)生張開嘴巴。

嶙峋的利齒泛著冷硬的光，蘇末毫不懷疑，就算扔一頭牛進去，這巨口也能瞬間將其碾碎。

一包薯片投進去，恐怕連絲漣漪都不會有，塞牙縫都嫌太少。

但此刻，蘇末只投出一枚小小的薯片。

巨龍卻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情。

那如同山脈般龐大的頭顱緩緩舒展，軟綿綿地攤在地面，仿佛品嘗到了某種令人魂牽夢繞的夢幻佳肴。

將那片薄脆送入口中后，巨龍望向蘇末的目光又添了幾分溫度。

“真正的伙伴，應(yīng)當(dāng)彼此分享?！?br>
它心滿意足地晃了晃腦袋，重復(fù)著蘇末方才說過的話。

碩大的頭顱湊近了些，像是在仔細辨認他的氣息。

蘇末心中暗喜，繼續(xù)將手中的零嘴遞過去。

這舉動看似在懸崖邊緣游走，稍有不慎便會葬身龍腹，然而芬里厄卻顯得異常熟練，動作輕緩得驚人，鋒利的齒尖未曾觸及蘇末分毫。

感覺時機醞釀得差不多了，蘇末這才開口說道：

“這樣的零食我那里還有許多，如果你喜歡，下次我可以帶些給你。”

——關(guān)鍵的許諾，總是留在下一次。

芬里厄尚未領(lǐng)會人類言語中潛藏的機巧，聽到蘇末的話，那雙熔金般的眼瞳驟然明亮起來。

“零食……約定了！你是很好的朋友！”

話音未落，為表喜悅，它將平日收集的汽水瓶蓋與其他種種“珍藏”

嘩啦啦全推到了蘇末腳邊。

“朋友之間，就該互相分享！”

巨龍的嗓音沉厚而威嚴，帶著一擲千金的慷慨氣度。

倘若此刻交換的是稀世珍寶或傳奇兵器，這番情景倒真配得上那般豪邁。

可惜，眼前這堆連拾荒者都可能皺眉的零碎，讓蘇末只能連連擺手。

“這么珍貴的東西，還是你自已收著吧?！?br>
他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我確實有件事想請教——你知道該怎么從這里出去嗎？”

至此，蘇末終于顯露真正的意圖。

所謂下次帶零食的承諾，不過是為了試探對方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