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像一個巨大的、疲憊的發(fā)光體,無數(shù)窗戶里透出的光點逐漸熄滅,只剩下路燈和零星幾家便利店還在固執(zhí)地亮著。。,胃里熟悉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緩慢地攥緊、松開、再攥緊。,旁邊的速寫本攤開著,雪白的紙張在臺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上面一個字、一條線都沒有。。,像黑暗中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是合作了兩年、也是壓價最狠的甲方“張總”發(fā)來的微信語音,點開就是劈頭蓋臉的質(zhì)問:
“林盞,你這畫的是什么玩意兒?
我要的是有靈魂的插畫,不是AI生成的素材庫垃圾!
你看看這配色,這構圖,連小學生都不如!
解約,立刻解約!
尾款你也別想了,就當賠償我的時間損失!”
她當時手指冰涼,想打字解釋,想道歉,想求對方再給一次機會——這是她過去三年養(yǎng)成的本能反應。
可手指懸在屏幕上,顫抖著,最終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因為她知道,沒用。
就像之前無數(shù)次一樣,無論她怎么改,對方總能挑出新的毛病,然后順勢把價格再壓低一截。
緊接著,房東的微信也跳了出來,言簡意賅:
“小林,下個月開始房租漲2000,市場價都這樣。
能接受就續(xù)租,不接受月底前搬走。”
2000塊。
她算了算自已***里所有的余額,扣掉這個月還沒交的房租、橘子的貓糧和罐頭錢、自已的伙食費……所剩無幾。
而“張總”那邊單方面解約,意味著這個月唯一一筆預期收入也泡湯了。
胃更疼了。
她弓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
三年了。
從美院插畫系畢業(yè),懷揣著“要把四季山河都畫進畫里”的夢想,卻一頭扎進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成了無數(shù)個在深夜對著屏幕趕稿的自由插畫師之一。
她不敢社交,害怕和人打交道,連和甲方通電話都要提前在紙上寫好話術草稿,反復練習。
她以為只要畫得好,只要足夠忍耐,就能活下去,就能一點點靠近那個夢想。
可現(xiàn)實是,她熬壞了胃,得了嚴重的失眠癥,靈感像一口徹底干涸的井。
而她的畫,在那些甲方眼里,從“有點靈氣”到“還行”再到“毫無靈魂,只配當素材庫”。
她的夢想,那個關于走遍中國、畫遍四季的夢想,早已被壓在厚厚的、被駁回的畫稿底下,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喵……”
一聲軟糯的叫聲打破了死寂。
一個毛茸茸、暖烘烘的身體跳上桌子,精準地鉆進她懷里,然后用圓圓的腦袋使勁蹭她的手心。
是橘子,她三年前從小區(qū)垃圾桶邊撿回來的小橘貓,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一只圓滾滾的“煤氣罐”。
橘子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低落,喉嚨里發(fā)出響亮的呼嚕聲,像一臺小小的、溫暖的發(fā)動機。
林盞抬起頭,看著橘子琥珀色的眼睛。
橘子的眼神干凈又依賴,仿佛她的世界只有這個小小的房間和眼前這個人。
林盞又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出一種冰冷的、機械的輪廓。
那些高樓里的燈光,像無數(shù)個囚籠的窗口。
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像破土而出的野草般鉆了出來。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困在這個讓她胃疼、失眠、自我懷疑的方寸之地?
憑什么她的畫要被那些根本不懂美的人肆意貶低?
憑什么年少時那么熾熱的夢想,要被現(xiàn)實壓得喘不過氣?
她猛地坐直身體,動作驚到了橘子。
橘子“喵”了一聲,疑惑地看著她。
林盞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里積壓了三年的郁氣全部吐出去。
她抓過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抖,但動作卻異常迅速和堅決。
她先打開了租房APP,找到自已房子的轉(zhuǎn)租頁面,以低于市場價500塊的價格快速掛了上去,備注:“急轉(zhuǎn),家具齊全,可拎包入住,限愛貓人士?!?br>
然后,她點開微信通訊錄,找到那些標注著“甲方-李經(jīng)理”、“甲方-王總監(jiān)”、“甲方-張總(難搞)”的***。
沒有猶豫,沒有起草話術,她復制了同一段話,逐一發(fā)送:
“**,因個人發(fā)展規(guī)劃調(diào)整,即日起終止與您的所有合作。感謝過往機會,祝順利?!?br>
發(fā)完,她將這幾個***,連同那個發(fā)來漲租消息的房東,一起拖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些,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松,但緊接著是更強烈的沖動。
她在瀏覽器里輸入“二手房車自行式 C型”,開始瘋狂地瀏覽、對比。
她的積蓄不多,但付一輛車況尚可的二手國產(chǎn)C型房車的首付,剛好夠。
她看中了一輛白色車身的,車齡四年,內(nèi)部空間布局合理,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和簡易廚房,
最重要的是,賣家承諾已經(jīng)做過基礎保養(yǎng),可以馬上開走。
線上付定金,約好明天一早(其實已經(jīng)是幾個小時后)在城郊的車場見面交易。
天快亮的時候,林盞已經(jīng)收拾好了兩個大行李箱和一個登山包。
里面是簡單的衣物、洗漱用品、她的數(shù)位板、筆記本電腦、一整套繪畫工具、幾本最喜歡的畫冊,以及——橘子的貓砂盆、貓糧、罐頭、玩具和它最愛的小毯子。
清晨六點,她叫了一輛貨拉拉,把行李全部搬下樓。
橘子被裝進專用的航空箱,透過柵欄門,它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外面陌生的世界。
七點,她站在城郊一個略顯破舊的車場里,見到了那輛白色的房車。
比圖片上看起來舊一些,但車身沒有明顯刮痕,輪胎紋路清晰。
賣家是個爽快的中年大叔,簡單介紹了水電接口、駕駛注意事項,交接了鑰匙和行駛證。
“小姑娘,一個人**車旅行?。俊贝笫咫S口問道。
林盞緊張地點點頭,小聲說:“嗯……還有我的貓?!?br>
“挺好,注意安全?!贝笫鍥]多問,揮揮手走了。
現(xiàn)在,這輛白色的、像個移動小盒子一樣的房車,屬于她了。
林盞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固定好。
把橘子的貓砂盆放在衛(wèi)生間角落,貓碗放在廚房操作臺下方,它的小毯子鋪在車尾的固定床上。
最后,她打開航空箱,橘子警惕地探出頭,嗅了嗅陌生的空氣,然后小心翼翼地跳出來,開始在車里巡邏,這里聞聞,那里蹭蹭,最后跳上副駕駛的座位,蹲坐下來,看著前方。
林盞坐上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鑰匙**鎖孔,輕輕一擰,發(fā)動機傳來低沉的轟鳴。
她不太熟練地操作著這個大家伙,掛擋,松手剎,輕踩油門。
房車緩緩駛出車場,匯入清晨的車流。
導航屏幕上,她早已設置好了第一個目的地:江西·婺源·江嶺。導航顯示,全程297.1公里、約300公里。
她看著后視鏡。
鏡子里,那座她生活了五年、困了她三年、讓她又愛又恨的城市,正在晨光中逐漸縮小,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道路的拐彎處。
手心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出汗,握方向盤的手卻很穩(wěn)。
她不知道,這一腳油門踏下去,駛離的不僅僅是一座城市。
她駛離的是一種被壓抑、被否定、被內(nèi)耗的生活。
她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不僅僅是婺源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還有無數(shù)萍水相逢的善意,一場席卷全網(wǎng)的治愈風暴,以及,那個丟失已久的、閃閃發(fā)光的自已。
而此刻,房車儀表盤旁,一個微弱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淡綠色光點,悄然閃爍了一下,又歸于平靜,仿佛在靜靜等待著某個契合的時機,正式蘇醒。
橘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喵”了一聲,仿佛在催促,也仿佛在應和。
林盞輕輕踩下油門,白色的房車迎著初升的太陽,向著中國最極致的春天,穩(wěn)穩(wěn)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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