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前擺著一只缺了口的陶壺和幾片昨日剩下的“云尖”。他沒點火,只是把茶葉放進壺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壺身。胸口那股悶痛還在,像有根線勒著肺葉,可他顧不上。腦子里全是蘇清月那句“冷香”,還有溪邊老頭倒茶的動作。 他拎起水桶,舀了一瓢涼水倒進壺里。水剛沒過茶葉,指尖忽然一麻。不是疼,是種說不清的顫動,從指骨一路竄到肩膀。他下意識想縮手,壺卻像黏在掌心。水面開始冒細泡,不是沸騰那種,是無聲無息從壺底往上浮,每個泡破開時都帶出一點微光,在晨光里一閃就滅。 “你在這兒磨蹭什么?”陳三的聲音從墻角傳來,帶著睡醒的沙啞,“管事找你半日了,說西坡的‘霜降’再不采完,今晚別想吃飯?!?劉小天猛地松手,陶壺哐當砸在地上。水濺出來,沾濕了他的褲腳。那些光點也跟著散了,像被風吹走的螢火蟲,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發(fā)什么瘋?”陳三走近,低頭看地上的水漬,“連壺都拿不穩(wěn),難怪蘇師姐讓你重采——” 話沒說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蘇清月站在那兒,白裙被風帶得微微晃動。她沒看陳三,目光直接落在劉小天腳邊的陶壺上,眉頭皺了一下。 “內(nèi)門弟子**。”她聲音不高,卻讓陳三立刻閉了嘴,“近日山中有異動,所有仆役不得擅離崗位,更不準私藏靈材。”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靴尖幾乎碰到潑出來的水,“你煮的是什么茶?” 劉小天喉嚨發(fā)干。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云尖”兩個字——那茶葉早被水泡得發(fā)脹,顏色也不對,泛著層說不清的青灰。 “回師姐,是……是昨日剩下的邊角料?!彼麖澭焯諌?,手指剛碰到壺把,又是一陣麻。這次更猛,像有東西從骨頭縫里往外鉆。他咬住牙沒吭聲,可壺身突然燙起來,熱得他差點又松手。 蘇清月沒動,也沒催。她盯著他撿壺的動作,眼睛瞇了一下。等他直起身,她才開口:“邊角料不會讓水起靈光。你最好說實話?!?劉小天心跳快得撞肋骨。他知道瞞不過去,可更知道說了實話會怎樣——青云宗最忌諱仆役私修,尤其還是這種不明不白的靈氣異動。他攥緊壺把,指甲掐進掌心:“師姐看錯了,就是普通茶湯,許是晨光晃眼……” “晃眼?”蘇清月突然抬手,袖口掠過他手腕。一股涼意順著手臂爬上來,壓住了那股麻*。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像在確認什么,“你脈象虛浮,丹田卻有滯氣。最近吃過什么藥?” 劉小天搖頭。他哪有錢買藥,連郎中開的方子都是賒的。 蘇清月沒再問。她轉(zhuǎn)身要走,卻又停?。骸拔髌碌摹怠袢毡仨毑赏?。若再出岔子——”她側(cè)過臉,眼神掃過地上殘留的水痕,“我會親自查你背簍里的每一片葉子?!?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陳三才敢喘大氣。他湊過來,壓低嗓子:“你小子撞什么邪了?那水……真有光?” 劉小天沒答。他拎著陶壺往自已住的柴房走,腳步比平時沉。胸口那股悶痛又來了,這次還帶著灼燒感,像有人往他肺里塞了塊炭。他推開門,把壺擱在窗臺上,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箱子里是那本《茶經(jīng)》殘卷,紙頁黃得發(fā)脆。他翻到夾著干茶葉的那頁,手指按在字跡模糊的“引氣入茶”四個字上。 昨晚他試過照著書上說的法子運息,結(jié)果咳了半夜,吐出來的痰里帶血絲??蓜偛旁谠豪?,明明什么都沒做,靈氣自已就鉆進了茶湯。他盯著陶壺,壺身還留著幾道指印,邊緣微微發(fā)亮,像被火燎過。 門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三個巡山弟子提著銅鈴走進院子,領(lǐng)頭的那個沖陳三招手:“挨個查!最近有外門弟子偷用禁術(shù),宗主下令徹查所有仆役居所!” 劉小天迅速合上木箱,塞回床底。他剛站直身,門就被推開。領(lǐng)頭弟子掃了眼屋子,目光停在窗臺的陶壺上:“那是什么?” “煮茶的壺。”劉小天擋在窗前,“仆役不配用靈器,這是粗陶?!?弟子沒信。他伸手要拿壺,劉小天下意識攔了一下。就這一下,弟子臉色變了:“你敢阻攔**?”他一把推開劉小天,抓起陶壺。壺身剛離窗臺,一道刺目的青光突然從壺嘴迸出來,照得滿屋發(fā)亮。 “果然是邪物!”弟子大喝,銅鈴叮當亂響。另外兩人立刻圍上來,一人按住劉小天肩膀,另一人抽出腰間鐵尺。 劉小天沒掙扎。他盯著那道青光,腦子里嗡嗡作響。不是害怕,是突然明白過來——每次靈氣失控,都是在他碰茶具的時候。仙魂要借他的手顯形,可他的身體撐不住。 “帶走!”領(lǐng)頭弟子收起銅鈴,青光已經(jīng)弱下去,但壺身還在微微震顫,“押去刑堂,等執(zhí)事發(fā)落!” 鐵尺壓上脖頸時,劉小天看見蘇清月站在院門口。她沒進來,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巡山弟子拖他出門。經(jīng)過她身邊時,她突然開口:“等等?!?弟子們停下。蘇清月走近,目光落在陶壺上:“這壺我見過。昨**采的‘云尖’有蟲斑,是我讓他重采的。許是茶葉沾了瘴氣,才引出異象。” 領(lǐng)頭弟子猶豫:“可這光……” “霧隱茶山終年有瘴,偶爾催生些怪相不足為奇。”蘇清月伸手接過陶壺,指尖在壺身一抹,“你們?nèi)舨恍牛扇柋悍坏内w執(zhí)事——他今早還抱怨‘云尖’成色不穩(wěn)?!?弟子們互相看看,沒再堅持。蘇清月轉(zhuǎn)身把壺還給劉小天:“下次采茶仔細些。再出岔子,刑堂不會輕饒?!?等巡山弟子走遠,劉小天還站在原地。蘇清月沒走,她盯著他手里的壺:“你根本不會控靈,對不對?” 劉小天點頭。他不知道她為什么幫他,也不敢問。 “明天辰時,西坡見。”蘇清月轉(zhuǎn)身要走,又補了一句,“帶**的壺。我要看看,你到底能煮出什么茶?!?她走后,劉小天摸了摸壺身。剛才被蘇清月碰過的地方,涼得像塊冰??蓧氐走€殘留著一點溫熱,輕輕一晃,能聽見水聲。他掀開壺蓋,里面空空如也,連茶葉渣都沒剩。只有壺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湊近了聞,有股雪化在石頭上的味道——和蘇清月說的一模一樣。 他合上蓋子,把壺緊緊抱在懷里。胸口那股悶痛還在,可這次,他沒急著去壓它。他數(shù)著自已的心跳,一下,兩下……直到那痛楚慢慢變成一種鈍鈍的漲感,像有什么東西在骨頭縫里生根。 窗外傳來打更聲。劉小天吹熄油燈,摸黑爬**。陶壺擱在枕邊,他聽著壺里細微的水聲,突然想起溪邊那個老頭。對方倒茶的動作很慢,手腕懸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F(xiàn)在他懂了——那不是在倒茶,是在等。 等一個能把靈氣關(guān)進壺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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