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別山區(qū)連下了七天暴雪。，山路封死，電線壓斷，整個青山坳與世隔絕，像被世界遺忘的孤墳。我那年十七，放寒假在家，天天縮在炕頭取暖，直到村里王老太咽氣的那天，平靜被徹底撕碎。，一輩子孤苦，死在大雪封山的夜里，等被人發(fā)現(xiàn)時，身子早已凍得硬邦邦，像一截凍透的木頭。按山里規(guī)矩，人死不能停太久，可大雪封山，棺材進(jìn)不來，道士請不來，連抬棺的青壯年都湊不齊。，最后湊了六個人，我爹也在其中。我年紀(jì)小，力氣弱，干不了重活，村長便安排我打下手：扎紙人、點(diǎn)長明燈、守靈、燒紙錢。，把我拖進(jìn)了一場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fā)冷的活人葬。，紙人扎得簡陋。，黃草紙糊皮，用墨汁點(diǎn)上眼睛，**料畫個嘴，再套上一身粗布剪成的紅衣紅褲，一左一右，立在靈堂兩側(cè)，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右邊叫二喜。
老人說，紙人是引魂童，負(fù)責(zé)在出殯時給亡魂引路，過奈何橋、闖惡狗村，都靠它們開路。但老輩人反復(fù)叮囑過三條死規(guī)矩：

一、紙人不點(diǎn)睛不睜眼，一點(diǎn)睛，就通了陰。

二、夜里守靈，絕不能跟紙人說話，更不能喊它們名字。

三、紙人一旦出門引路，就不能再帶回靈堂。

我當(dāng)時不懂其中兇險，只覺得兩個紙人扎得呆板丑怪，立在昏暗的靈堂里，越看越別扭。尤其是那兩雙用墨點(diǎn)的眼睛，明明是死的，卻總像在偷偷看人。你看它時，它一動不動；你一轉(zhuǎn)頭，就感覺那紙人的目光，黏在你背上，冷颼颼的。

守靈第一夜，就出了邪事。

靈堂里只點(diǎn)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寒風(fēng)中晃來晃去，影子在墻上扭曲變形。我坐在草席上，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中，聽見靈堂角落傳來輕微的響動。

“沙沙……沙沙……”

像是紙被風(fēng)吹動的聲音。

我猛地睜眼，抬頭看向那對紙人。

這一眼，我頭皮“轟”一下炸開。

左邊那個叫大喜的紙人，原本端正垂在身側(cè)的紙手，竟然抬了起來，紙做的手指，指向棺材前方的香案。

我以為是風(fēng)吹的，可門窗關(guān)得嚴(yán)實(shí)，長明燈都沒晃一下。

我壯著膽子挪過去，把紙人的手掰回原位，還用力按了按，確保竹篾不會彈開?？晌覄傓D(zhuǎn)身坐下，背后又傳來“沙沙”一聲。

我僵硬地回頭。

大喜的手，又抬起來了，還是同一個方向，指得筆直。

我嚇得渾身汗毛倒豎，不敢再碰，縮在角落，死死盯著那紙人，直到天亮，一眼都沒敢合。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爹說這事，我爹罵我眼花，讓我別胡說，嚇著死人也嚇著活人?？纱謇镓?fù)責(zé)扎紙人的陳老漢，聽完臉色當(dāng)場就青了，哆哆嗦嗦點(diǎn)著煙，說：

“這不是眼花……是紙人要引路了?！?br>
“引路？可還沒到出殯的日子啊！”

陳老漢壓低聲音，眼神恐懼：“不是引死人的路……是紙人自已，在找替死鬼。”

我聽不懂，只當(dāng)是老人嚇唬人?？山酉聛戆l(fā)生的事，一次比一次邪門。

當(dāng)天下午，我們準(zhǔn)備抬棺試?yán)K。棺材是薄皮柳木，分量不輕，六個青壯年分前后，剛把棺材抬離地面，突然腳下一滑，所有人齊刷刷跪倒在雪地里。

棺材“咚”一聲砸在地上，棺蓋震開一條縫。

一股刺骨的寒氣從縫里冒出來，比外面的暴雪還要冷上十倍。

更恐怖的是——

靈堂兩側(cè)那對紙人，齊齊倒向棺材方向，像是要撲上去。

人群炸開了鍋。

陳老漢瘋了一樣沖過去，把紙人扶起來，一看，當(dāng)場癱坐在地上，手指著紙人，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眼……眼睛……紙人睜眼了！”

我擠進(jìn)去一看，血液瞬間凍僵。

原本只是用墨汁點(diǎn)了圓點(diǎn)的紙人眼睛，不知何時，竟多出了細(xì)細(xì)的眼白和瞳孔，黑眼珠微微向上翻，死死盯著那口摔在地上的棺材，眼神怨毒、陰冷，像活人一樣。

紙人，真的睜眼了。

陳老漢聲音發(fā)顫：“壞了……王老太死得不甘心，孤魂野鬼沒處去，附在紙人身上了。它不樂意走，它要拉人陪！”

山里人最忌這個，幾個抬棺的青壯年當(dāng)場就想撂挑子不干，說什么也不肯再碰棺材。村長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大雪封山，想改日子都改不了，再停下去，**都要凍壞了。

最后，不知是誰出的主意——

“既然紙人引路，那就讓紙人走在最前面，開棺之前，先把紙人燒了，送它們先上路，把怨氣帶走?！?br>
陳老漢一開始堅(jiān)決反對，說這是犯大忌：

“紙人睜眼，已經(jīng)成精，燒不得！一燒，怨氣全炸了！”

可人命關(guān)天，沒人聽他的。

村長拍板：“就這么辦，明天一早，先燒紙人，再出殯！”

那天夜里，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夜。

靈堂里，長明燈忽明忽暗，兩個紙人就立在棺材旁，睜著真正的眼睛，一動不動，卻比任何時候都嚇人。我不敢看它們，卻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瞟。

越看，越覺得那紙人的臉，在慢慢變化。

原本平板的黃紙，漸漸鼓起輪廓，有了鼻子、顴骨、下巴，甚至連嘴角，都微微向上彎，像是在笑。

后半夜，我困得實(shí)在撐不住，靠在墻角打了個盹。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聲音細(xì)細(xì)的，尖尖的，一男一女，像小孩子，又不像活人。

“小娃子……小娃子……”

我猛地驚醒，靈堂里空無一人，只有那對紙人。

而這一次，兩個紙人全都面向我。

它們的臉，微微傾斜，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我魂都快嚇飛了，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緊接著，更恐怖的一幕發(fā)生了——

左邊的大喜，紙做的嘴巴，緩緩張開了。

沒有聲音，卻能清晰看出口型，它在說：

“跟……我……走……”

右邊的二喜，也跟著張開嘴，紙皮褶皺，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

“路……引……好……了……”

我“啊”地一聲尖叫，連滾帶爬沖出靈堂，一頭扎進(jìn)我爹懷里，哭著把剛才的事全說了。

這一回，我爹終于信了。

他沖進(jìn)靈堂，一看紙人的臉，臉色慘白如紙。

兩個紙人，不知何時，已經(jīng)轉(zhuǎn)了方向，正對著我們睡覺的偏屋。

陳老漢連夜被喊來，老人一進(jìn)門，直接跪在地上，對著紙人磕頭：

“大仙饒命，大仙饒命，孩子不懂事，別找他，別找他……”

磕完頭，他拉著村長和我爹，躲在灶房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話：

“這對紙人，不是王老太附的身。

它們，是以前死在山路上的抬棺鬼?！?br>
陳老漢說，三十年前，青山坳也遇上過大雪封山，也是一隊(duì)人抬棺出山，結(jié)果在半山腰遇上雪崩，一整隊(duì)抬棺的人，全被**。

死無全尸，無人超度，怨氣越積越重，專等大雪封山的時候，借紙人出世，找活人替死。

它們不是要引路，是要把活人引去當(dāng)年的埋骨地。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村長聲音發(fā)抖。

“紙人不能燒，一燒，它們就沒了身子，會直接上活人身。

也不能留，留著，它們會一步步把人勾進(jìn)山?！?br>
陳老漢閉上眼，擠出一句話：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紙人正常引路，走在出殯隊(duì)伍最前面。

但必須有人，盯著紙人走路。

紙人停，人就停；紙人拐，人就拐。

只要跟著紙人走到墳地，把紙人和棺材一起埋了，就能活命?！?br>
所有人都沉默了。

盯著紙人走路，等于把命交到鬼手里。

誰去？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了我身上。

我年紀(jì)最小，火氣弱，守了兩夜靈，已經(jīng)沾了陰氣，再加上紙人已經(jīng)跟我“說過話”，似乎……非我不可。

我爹想護(hù)著我，卻被村長拉住：

“老哥，一村子的人命，就靠這一回了。你放心，我們都在他旁邊，不會出事?！?br>
我嚇得渾身發(fā)抖，卻被推上了最前面的位置。

我的任務(wù)，只有一個：

走在紙人后面半步，死死盯著它們，它們怎么走，我就怎么喊號子。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一片漆黑。

大雪依舊在下，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出殯隊(duì)伍出發(fā)了。

我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兩個睜著眼的紙人，再往后，是六個人抬的棺材，最后是村長、陳老漢和一眾村民。

紙人沒有腳，是被我們用細(xì)繩子拴著，在雪地上拖著走。

奇怪的是，不用人拉，那兩根繩子自已繃得筆直，紙人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主動向前走，雪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紙印，不偏不倚，正對著后山那條最險的陰路。

“一步一停，別抬頭，別說話，只看紙人?！标惱蠞h在后面低聲叮囑。

我死死盯著前面那對紅衣紅褲的紙人。

大雪落在它們臉上，眼睛卻依舊漆黑明亮，一眨不眨，直直向前看。走在路上，它們的身體微微晃動，像活人走路一樣自然，根本不是被繩子拖動的樣子。

走到半山腰，風(fēng)更大了，棺材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里面有人在抓木板。

突然——

紙人停住了。

我心里一緊，立刻抬手，喊：“停！”

后面的隊(duì)伍齊刷刷停下，大氣都不敢喘。

我看見，左邊的大喜，紙脖子緩緩轉(zhuǎn)動，向左邊的懸崖看了一眼。

那地方，正是當(dāng)年抬棺隊(duì)被雪崩**的地方。

緊接著，紙人齊齊向左轉(zhuǎn)彎，不是向前，而是朝著懸崖邊緣走去。

“不能去！那是死路！”村民在后面低喊。

陳老漢厲聲喝止：“別出聲！聽紙人的！它引哪，就走哪！這是陰路，走錯一步，全死！”

我嚇得腿軟，卻只能跟著紙人，一步步走向懸崖。

雪下面，全是空的，一踩就滑，下面是幾十丈深的山谷，掉下去粉身碎骨。

可紙人就是不停，一直往懸崖邊拖。

我?guī)缀跄芸匆姂已孪碌暮陟F，能聽見下面?zhèn)鱽黼[隱約約的抬棺號子聲：

“嘿呦——抬棺嘍——嘿呦——上路嘍——”

那是死人的聲音。

就在紙人快要被拖下懸崖的一瞬間，兩個紙人同時轉(zhuǎn)身，面向我。

它們的臉，在大雪中，變得無比清晰。

我終于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紙糊的臉。

那是兩張腐爛發(fā)青的人臉。

眼窩深陷，嘴唇發(fā)黑，臉上沾著泥土和雪水，正是三十年前，被**的抬棺鬼的模樣。

它們張開嘴，齊齊對我，發(fā)出尖銳刺耳的笑：

“找到……替死鬼了……”

“下來……陪我們……抬棺吧……”

我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想跑。

可身后的棺材，突然“轟”一聲劇烈震動。

棺蓋裂開，一只凍得發(fā)紫、指甲發(fā)黑的手，從里面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冷得像冰，力氣大得驚人，死死拽著我，往棺材里拖。

我回頭一看，棺材里，王老太的**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眼睛圓睜，嘴角咧到耳根，對著我笑。

“孩子……別走……陪我一起走……”

村民們嚇得四散奔逃，連抬棺的繩子都扔了。

陳老漢癱在雪地里，哭喊：“完了……全完了……它們不是要引路，是要一船人全帶走！”

我被那只鬼手拽著，一點(diǎn)點(diǎn)往棺材里拖，絕望到了極點(diǎn)。

就在我半個身子快要栽進(jìn)棺材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陳老漢說過的一句話：

紙人借陽身，怕本命血，怕真名咒。

我瘋了一樣，咬破自已的舌尖，一口滾燙的鮮血，噴在面前的紙人臉上。

“噗——”

血噴在紙人臉上的瞬間，大喜和二喜發(fā)出凄厲的尖叫，紙皮瞬間冒煙、發(fā)黑、蜷縮。

抓著我的那只鬼手，猛地一松。

我趁機(jī)拼命往后爬，連滾帶爬逃離棺材。

紙人在雪地里瘋狂扭動，原本人臉的模樣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重新變回黃草紙。可它們依舊睜著眼，朝著我撲過來。

我咬破手指，在雪地上寫下自已的生辰八字和真名，抓起一把雪，狠狠砸向紙人，哭喊：

“我不替死！我不跟你們走！要走你們自已走！”

這一下，像是破了什么禁忌。

兩個紙人突然停住，然后，直直倒在雪地里。

與此同時，那口震動的棺材，“咚”一聲重重落下，棺蓋自動合上，里面再也沒有動靜。

王老太的**，安分了。

懸崖下的抬棺號子聲，也消失了。

風(fēng)還在刮，雪還在下，可整個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

我們誰也不敢多留，連拉帶拽，把棺材抬到早就挖好的墳地，匆匆下葬，連土都沒堆實(shí)。

那對睜眼的紙人，被我們一起埋進(jìn)了墳里，壓在棺材上面。

陳老漢說，這叫以鬼鎮(zhèn)尸，以怨壓怨。

回到村里，所有人都大病一場。

我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夢里全是紅衣紙人，它們在前面走，一遍一遍對我說：

“路引好了，跟我們走吧?！?br>
等我醒來，雪停了，山路通了，一切仿佛一場噩夢。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夢。

后來，我再也沒碰過喪葬的事，看見紙人就渾身發(fā)抖，聽見“引路”兩個字就頭皮發(fā)麻。

再后來，我離開青山坳，去了城里生活，幾十年再也沒回去過。

直到去年，我偶然聽老家來的人說，青山坳修山路，挖開了當(dāng)年那座孤墳。

挖出來的東西，把施工隊(duì)嚇得連夜停工。

棺材里，王老太的尸骨完好無損。

而棺材上面，那對當(dāng)年一起埋下去的紙人，不見了。

只在墳土上，留下兩行淺淺的、紙做的腳印，一路朝著山下，朝著我現(xiàn)在住的城里方向延伸。

那人還說，施工隊(duì)在墳里，找到了一張發(fā)黃的草紙。

上面用黑墨，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路已引好，

人還沒到，

我們，

還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