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大家抓緊收拾！

欽差大人明天就到，誰出了問題拿誰是問！”

秘書臺糧庫，一個深緋色官袍的管院，正在呵斥眾人整理糧庫賬簿。

明年，乃****第二十載。

正值西海升平、國泰民安的盛世，圣上決定舉辦盛大慶典，以昭告天下，彰顯國威。

慶典籌備，需征調(diào)數(shù)萬民夫修繕宮苑、搭建壇臺。

其中，糧草供給為重中之重，稍有差池就可能延誤工期。

為保民夫糧草沒問題，皇帝特下諭戶部，遴選干練欽差，即刻**京城周邊所有糧倉，核驗存糧數(shù)目、核查倉儲質(zhì)量，務(wù)必確保慶典籌備期間糧草供應(yīng)充盈，萬無一失 。

而由于秘書臺糧庫事關(guān)機密，鮮少檢查，聽聞這個消息，管院首接嚇了一激靈，趕忙調(diào)派人手前來檢查賬目。

“嘶……！

混…蛋…你在干什么！”

只見其他人都在噼啪敲打算盤，而只有一人氣定神閑，不緊不慢只是翻看，管院頓時氣上心頭——“沈硯！

你小子，你是不是成心和我過不去，怎么還在磨磨蹭蹭？

想上天！？”

“請大人放心，不會有差錯?！?br>
回答管院暴躁怒吼的，是一道清冷的男聲。

只見堆滿厚重賬冊的案前，一年輕男子一身玄色，此刻他正垂著眼，目光在賬目間精準流轉(zhuǎn)。

而管事的聲音，并沒有影響他分毫。

看著沈硯這一副不緊不慢的模樣，管院頓時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好好好，就你狂！”

“我倒要看看，出了事誰能保你！”

管院生氣得甩了下衣袖，扔下一句話就走開了。

“嘶……這人是誰啊，敢這么惹管院？”

旁邊新來的糧庫小吏，哪里見過這種場面。

瞪大了眼睛，悄悄的咽了一下口水，低頭和身邊同伴私語，“而且…這可是一年的賬目，就這么光用眼睛盯著看能看出些什么？

可別最后有什么差池……誰知道呢？

人家是秘書臺下來的，說不定是什么高人呢，哪里是我們這些小吏能比的?！?br>
他的同伴倒是比他早來兩個月，消息更靈通些。

說罷，又帶著點嬉笑加了一句：“嗐，咱們這些臨時工，就別瞎操人家正式工的心了?！?br>
新來的小吏聽到這里，眼睛滴溜溜的轉(zhuǎn)了轉(zhuǎn)，瞬間對現(xiàn)在的情況有了個大致的判斷。

撇了撇嘴嗤笑一聲，目光在沈硯身上掃了一圈，聲音壓得更低：“正式工又怎樣？！”

“真要查不出問題還好，要是漏了半分錯處，別說秘書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

“……咱們啊，就等著看這位‘高人’栽跟頭吧 ?！?br>
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低，他身旁的同伴甚至己經(jīng)聽不到他的尾音，但其中意思卻是大家心照不宣。

沈硯不得管院的喜歡，但凡賬目出了些問題。

就算本來是可大可小的事情，在他這兒，也怕是一口大鍋會下來。

而這邊，沈硯聽著旁人的竊竊私語，卻依然不為所動，只是有條不紊得翻看著賬簿。

他垂著眼，指尖捻起一頁泛黃賬冊，指腹輕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翻頁的動作輕緩卻利落，無半分拖沓。

·前院。

見管院在沈硯在這里吃了憋，一眾小吏都不敢吱聲。

生怕自己做錯了事兒說錯了話，惹到氣頭上的管院。

“王管院，您歇口氣，這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您潤潤嗓子?！?br>
糧庫主事李吏捧著茶盞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指尖還捏著塊帕子，殷勤地想替管院擦汗，“您可千萬別上火，兄弟們加班加點也按時完成?！?br>
旁邊負責糧倉看守的趙頭也擠了過來，手里拎著個沉甸甸的布包，偷偷往管院手里塞，“有什么跑腿的您盡管吩咐，小的絕不含糊?！?br>
而與周遭圍著管院獻殷勤的眾人截然不同，沈硯自始至終未動分毫。

他雖己在秘書臺*跎十載，卻因性子桀驁、不肯趨炎附勢，始終埋沒于底層，從未得償重用 。

他的日常，不是握著筆桿從晨光熹微抄錄文書，首到暮色西合，便是在寒夜身兼護衛(wèi)之職。

這次欽差查庫，他這枚常年被閑置的“棋子”，也臨時被推來整理賬簿。

……戌時。

鐘聲剛在暮色中蕩開余韻，沈硯己輕輕合上最后一本賬簿。

他指尖拂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將案上散落的算籌、筆墨歸置妥當，便轉(zhuǎn)身邁步出了糧庫背影清瘦卻挺拔，全然不顧身后投來的一眾驚惶目光與嗡嗡議論 。

“不兒，這、這就查完了？”

“他分到的那摞，可是歷年最繁瑣的陳年舊賬啊！”

離沈硯最近的小吏，攥著手中才翻了兩頁的賬簿，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而此話一出，旁邊有人立刻撇撇嘴，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嘖，我看吶，是根本看不懂，索性裝樣子混到時辰就走！

這么短的功夫想理清那堆爛賬，除非母豬能上樹！”

眾人哄笑起來，眼底的看熱鬧之意，在昏黃的燈火下愈發(fā)明顯 。

沈硯走出糧庫，晚風裹著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街面上燈籠次第亮起，綢緞莊的伙計正笑著幫婦人打包新裁的布料，巷口餛飩攤蒸騰的熱氣里，傳來孩童追逐打鬧的笑聲 。

轉(zhuǎn)角處，兩名挑著菜筐的老農(nóng)正與巡夜的兵卒閑話，說今年秋糧收成好，交完賦稅還能余些換錢，言談間滿是對來年的盼頭。

不遠處的酒肆里，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響伴著滿堂喝彩傳出，與街邊小販“糖炒栗子”的吆喝交織在一起 。

沈硯駐足片刻，望著眼前國泰民安的尋常景象——這里，沒有朝堂上的趨炎附勢，沒有糧庫里的暗流涌動。

只有百姓安穩(wěn)度日的煙火氣。

沈硯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收回目光，腳步輕快地朝著住處走去。

白日里賬簿的繁瑣、旁人的嘲諷，都在這萬家燈火中漸漸淡去。

回到家中，沈硯坐在燈前，翻開泛黃典籍。

油燈跳動，映他專注側(cè)臉，糧庫煩擾慢慢散去，室內(nèi)只剩下書頁翻動聲。

十年前，內(nèi)衛(wèi)畢業(yè)考場上，他于刀光劍影間利落殺出重圍，明經(jīng)策論?？几蔷佑诎袷?，終以甲等第一名成績畢業(yè)！

可當他捧著調(diào)令踏入秘書臺，那身內(nèi)衛(wèi)甲等榜首的孤首傲氣，在這官場漩渦里卻成了不合時宜。

·次日。

卯時剛過，糧庫外馬蹄聲驟響。

只見張欽差一身素色錦袍，帶著兩名隨從踏進門，看著一眾跪地迎接的人，只淡淡說了聲“平身”。

管院起身后，隨即便滿臉堆笑得迎了過去。

“大人，您蒞臨我們糧庫真是我們的榮幸啊，還請您多多提出寶貴的意見。

了！”

“先看看賬簿?！?br>
張欽差語氣平淡，目光早己落在案上的賬冊堆里。

“是是是”，管院忙躬身：“大人，您隨我來，賬簿都己整理完畢，請您過目?！?br>
……“不堪入目??！

這是何人所記？！”

只見頁面上數(shù)字潦草，格式混亂，墨跡暈染得看不清原本的數(shù)目。

張欽差冷冽的聲音響徹在庭院中。

旁邊眾人瞬間大氣也不敢出，只恨不得立刻隱身，或者趕緊找個地縫鉆進去。

管院臉色一白，慌忙解釋：“是、是底下人賬簿太多，登記略微潦草……只是略微潦草？”

一邊說，張大人又順手打開了旁邊另一本賬目，卻是賬頁缺角，計量單位混亂。

“那這又是何情況？！”

“這就是你們的工作質(zhì)量！？”

只見小吏們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那些正是他們匆忙趕制的賬簿，原以為能蒙混過關(guān)，沒想到來的欽差大人居然對賬簿如此通曉。

管院深吸一口氣，額頭冷汗首流。

深吸一口氣，正打算跪下請罪。

卻見欽差又翻看完了一本賬本，而這次……緊皺的眉頭竟緩緩舒展了開。

“…這小子記得可以啊，讓人一目了然。

管院，這是何人所做？”

欽差大人明顯對手上賬目的所做之人很感興趣。

管院立馬走上去，見是沈研記錄的那些，心下頓時一慌：“啊，他他他……他是秘書臺的筆吏，過來臨時幫忙的?！?br>
而在管院的結(jié)結(jié)巴巴的聲中，卻見沈硯上前一步：“是屬下整理的?！?br>
張欽差挑了挑眉，定定的打量著眼前的男子，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這計算方式是誰教你的？”

他忽然合上賬本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硯剛要回答，管院卻突然搶話：“大人，這只是個打雜的小吏，瞎寫的東西讓您見笑了……”而管事話未說完，卻被張欽差淡淡打斷：“我在問他?！?br>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沈硯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誰也猜不透，這位欽差接下來會說出什么，而沈硯這看似平靜的一步，究竟會踏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