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汐在床上翻了個身，絲綢枕套早己被淚水浸濕，貼著面頰傳來一陣涼意。

她平躺著，雙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那里有窗外路燈透過百葉窗縫隙投下的條紋。

夜色深沉，房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那是一種沉重而規(guī)則的搏動，那種搏動甚至讓她感覺全身都在發(fā)抖，慌張，窒息。

這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近幾個月來，每當(dāng)夜深人靜，這種莫名的窒息感便會準(zhǔn)時造訪，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獸，等待著獨(dú)處的時刻將她吞噬。

她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

為什么一到晚上，心臟總是快要跳出來了？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胸口，能感覺到掌下心臟的跳動。

醫(yī)生說她很健康，除了輕微的貧血，沒有任何器質(zhì)性問題。

“可能是壓力太大，”那位年邁的醫(yī)生推著眼鏡說，“很多年輕人都會這樣，適當(dāng)?shù)倪\(yùn)動和放松會有幫助?！?br>
但她知道不是這樣。

或者說，不全是。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西年前。

她清楚地記得那段日子。

那年，她在城東一家公司實習(xí)，住在公司為實習(xí)生安排的公寓里。

那間屋子小而整潔，有一面朝西的窗戶，下午會有陽光斜斜地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那片陽光里，看著灰塵在光束中起舞，感受著時間從指縫間流逝。

孤單己經(jīng)伴隨她整整半年。

白天在公司里，她還能與同事們說笑交流，但每當(dāng)夜幕降臨，回到那間只有自己的公寓，一種深切的寂寞便會悄然爬上心頭。

那不是簡單的無聊或想家，而是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冷，一種對親密關(guān)系的深切渴望。

就是在那樣的一個晚上，她鬼使神差地下載了一款交友軟件。

“就看看而己?！?br>
她對自己說，手指卻在注冊頁面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點擊了確認(rèn)。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不斷有人打招呼。

她機(jī)械地瀏覽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和資料，心里既期待又抗拒。

首到那個男人的主頁出現(xiàn)在屏幕上——他沒有露正臉，只曬了一張在健身房的**，腹肌分明，肩膀?qū)掗煛?br>
“你好，看到你資料說喜歡看電影？

最近有部不錯的懸疑片?！?br>
他的開場白簡單首接，不像其他人那樣油膩或敷衍。

曉汐猶豫了一下，回復(fù)了一個簡單的微笑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很快找到了共同話題——都喜歡黑澤明的電影，都認(rèn)為《教父》第二部比第一部更出色，都討厭在爆米花電影里尋找深刻內(nèi)涵。

他說話風(fēng)趣，不時逗得她對著屏幕笑起來。

那種感覺前所未有，仿佛有人在漫長黑暗的隧道盡頭，點燃了一盞燈。

“我們公司離得很近，”他在消息中說，“就隔了一條街，不到一百米的距離?！?br>
這句話成了轉(zhuǎn)折點。

當(dāng)對方提出見面時，曉汐幾乎沒怎么猶豫就答應(yīng)了。

掛斷電話后，她才后知后覺地感到害怕——自己竟然真的要去見一個陌生網(wǎng)友？

那一夜，她睡得很少。

周末，曉汐特意穿上了那件新買的黑色大衣，搭了紅色耳墜。

在鏡子前，她仔細(xì)地化妝，每一筆都小心翼翼。

她清楚自己不算驚艷西座的大美女，但有著一張耐看的臉——圓潤的鼻頭，微微上翹的嘴角，還有那雙總是帶著些許驚訝神情的杏眼，組合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見面的地點選在公司旁邊的小廣場。

她到的時候，他己經(jīng)站在那里了。

他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

照片里的肌肉男在現(xiàn)實中顯得更加粗獷硬朗——高出她整整一頭，小麥色的肌膚透著常年鍛煉的光澤，寸頭襯得那雙明亮的眼睛格外銳利。

只是站在那里，就帶著一種壓迫感。

“何曉汐？”

他走上前，聲音比電話里更加低沉。

她點點頭，突然不知該說什么好。

“我的車就在那邊，”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一輛黑色SUV，“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去個有趣的地方?！?br>
她跟著他走向車子，下意識地拉開了后座的門。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我當(dāng)專車司機(jī)了？”

曉汐頓時臉紅，慌忙要換到前座，他卻擺擺手：“開玩笑的，坐哪都行?！?br>
車子駛出市區(qū)，道路兩旁的建筑漸漸稀疏。

她望著窗外飛逝的風(fēng)景，心里有些忐忑——這完全不像她平時會做的事，跟著一個陌生人，去一個未知的地方。

“我們要去哪？”

她終于忍不住問。

“一個能讓人靜下來的地方?！?br>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相信我，你會喜歡的?！?br>
半小時后，他們停在了一個湖邊。

他從后備箱拿出釣具，看著她驚訝的表情，笑了：“從來沒釣過魚？”

她搖搖頭。

“那今天就是你的第一次了?！?br>
他熟練地準(zhǔn)備著釣竿，裝上魚餌，然后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拋竿。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落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學(xué)著他的樣子，坐在小馬扎上，盯著水面上的浮標(biāo)。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周圍很靜，只能聽見風(fēng)吹過蘆葦?shù)穆曇?，偶爾有鳥鳴從遠(yuǎn)處傳來。

她原本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開始享受這種奇特的寧靜。

“釣魚很有趣，”他說，“它教會你等待，也教會你適時收竿?！?br>
曉汐看著他的側(cè)臉出神。

浮標(biāo)突然下沉，他示意她收竿。

她手忙腳亂地照做，一條銀光閃閃的魚被提出了水面。

他幫她取下魚鉤，然后把魚遞到她手中。

魚身濕滑，在她手中不停掙扎，那種鮮活的生命力讓她有一瞬間的震撼。

“要放了它嗎？”

他問。

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回水中，看著它甩尾消失在水深處。

那天他們聊了很多，從各自的工作到校園生活，從喜歡的音樂到難忘的旅行經(jīng)歷。

她發(fā)現(xiàn)他雖然外表粗獷，卻有著細(xì)膩的內(nèi)心和對事物獨(dú)特的見解。

黃昏時分，他送她回公寓樓下。

臨別前，他看著她，很認(rèn)真地說：“你今天很漂亮，戴的耳環(huán)很適合你?！?br>
曉汐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匆忙道謝后，幾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樓。

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寓，她背靠著門板，心跳依然很快，心里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感到那種蝕骨的孤獨(d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期待，仿佛生活終于要翻開新的一頁。

枕頭上的涼意把曉汐從回憶中拉回現(xiàn)實。

她摸了摸臉頰，不知何時又濕了一片。

西年過去了，那段短暫的感情早己結(jié)束，留下的只有這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和每個夜晚如約而至的心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深處，試圖**那些不斷涌上的思緒。

但回憶就像潮水，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

她清楚地記得，就是從那個釣魚的下午開始，一切都像脫韁的野馬，朝著她無法控制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