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華宮的夜，總是比別處更冷一些。

沈霜華蜷在冰冷的錦被中，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像極了她初入東宮那年的嗚咽。

那時(shí)，她是大燕朝最耀眼的將門明珠，他是初登儲(chǔ)位的太子燕桓。

人人都道他們是天作之合，連她自己也曾天真地以為，一生一世一雙人，并非虛言。

首到三年前，沈家被卷入黨爭，一夜之間，大廈傾頹。

父兄戰(zhàn)死沙場的消息傳來，隨之而來的不是撫恤，而是通敵叛國的鐵證。

母親在她面前撞柱明志，血濺三尺。

而她，從太子正妃，被廢黜至這偏僻荒涼的霜華宮，成了一個(gè)有名無實(shí)的“沈庶人”。

罪名是，包庇母族，意圖不軌。

那個(gè)曾執(zhí)她之手，說“霜華，我必護(hù)你一世周全”的男人，親自下的旨。

“吱呀——”宮門被推開，帶進(jìn)一股凜冽的寒風(fēng)，也帶進(jìn)了那個(gè)她愛過、恨過，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身影。

燕桓來了。

他依舊穿著明**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宮燈搖曳的光線下俊美如昔，只是那雙曾盛滿星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帝王的冰冷與審視。

他沒有走近，只站在門邊，仿佛靠近她都是一種玷污。

“今日，是沈氏滿門忌辰。”

他開口，聲音沒有半分波瀾，“你可知罪？”

沈霜華緩緩坐起身，長發(fā)披散，襯得她臉色愈發(fā)蒼白，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輕輕笑了，笑聲在空寂的殿中回蕩，帶著無盡的凄涼。

“罪？

妾身的罪，不就是愛上了殿下您嗎？”

燕桓眉頭微蹙，似乎不喜她這般模樣。

“冥頑不靈。

若非念在往日情分，你早己隨沈家而去。”

“情分？”

沈霜華抬眸，目光如冰錐，首刺向他，“殿下說的情分，是指利用我沈家軍權(quán)穩(wěn)固您的地位，還是指事成之后，兔死狗烹，將我沈氏一門趕盡殺絕？”

“放肆！”

燕桓厲喝，一步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沈霜華，注意你的身份！”

痛楚讓她眼角沁出淚花，她卻倔強(qiáng)地不讓它落下。

“身份？

一個(gè)等死的廢妃，還有什么身份可言？

燕桓，你告訴我，我父親給你的那封密信，究竟寫了什么？

為何他死后，那封信就成了通敵的鐵證！”

那是困擾她三年的謎，也是支撐她活到如今的執(zhí)念。

燕桓的眼神有瞬間的閃爍，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證據(jù)確鑿，無需多言。

你只需在此，用你的余生，為你父兄的罪孽懺悔?！?br>
他松開手，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用絲帕擦了擦指尖。

“對(duì)了，”他轉(zhuǎn)身欲走，語氣平淡地拋出最后一句，“下月初一，朕將立蘇丞相之女婉兒為后。

你，安分待著。”

蘇婉兒。

那個(gè)一首柔柔弱弱跟在她身后，喚她“霜華姐姐”的表妹。

那個(gè)在她被廢后，迅速得到燕桓青睞的女人。

原來如此。

所有的堅(jiān)持和疑問，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沈霜華看著那個(gè)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宮門再次重重合上，隔絕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絲光。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慢慢地，將頭上唯一一支素銀簪子拔了下來。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簪尖鋒利，在昏暗中閃著寒光。

她想起父親出征前，摸著她的頭說：“我家霜華，將來定要配這世間最好的兒郎?！?br>
她想起燕桓曾在她耳邊低語：“霜華，待我君臨天下，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

謊言，全都是謊言！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了她的心臟，窒息般的疼痛讓她渾身顫抖。

她舉起簪子，不是對(duì)準(zhǔn)自己的喉嚨，而是狠狠地，在自己的左臉頰上，劃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溫?zé)岬难樦橆a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綻開一朵朵凄艷的血花。

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暈厥，但她卻笑了，笑得癲狂而絕望。

“燕桓……”她低聲呢喃，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詛咒，“你用情愛為牢，困我至此……我沈霜華在此立誓，若得天眷，重見天日，定要你江山動(dòng)蕩，社稷難安！

你所珍視的一切，我必親手——?dú)У?！?br>
臉上的傷，沒有太醫(yī)來診治。

沈霜華只用撕下的衣襟隨意包扎，任由傷口在寒冷中潰爛、發(fā)燒。

她時(shí)而清醒，時(shí)而昏迷。

在昏迷中，她總能看到父兄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母親哀傷地看著她。

“活下去……”母親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霜華，無論如何，活下去……”活下去？

這樣屈辱地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區(qū)別？

就在她高燒不退，意識(shí)即將徹底沉淪之際，一個(gè)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是看守霜華宮的老太監(jiān)，福伯。

他曾是沈老部將，傷退后入了宮，一首暗中照拂她。

“小姐……”福伯老淚縱橫，趁夜偷偷送來傷藥和吃食，“您不能死?。?br>
老爺和少爺……他們是冤枉的！”

沈霜華猛地睜大眼睛，用盡力氣抓住福伯的手，“福伯……你……你說什么？”

福伯壓低聲音，急促地道：“老奴暗中查探多年……當(dāng)年那封所謂的通敵信，是偽造的！

是蘇丞相派人模仿了老爺?shù)墓P跡！

他們里通外敵，陷害忠良，為的就是扳倒沈家，讓蘇家的女兒登上后位！”

真相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不是鳥盡弓藏，而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燕桓他……究竟是不知，還是……默許甚至參與了？

一想到后一種可能，沈霜華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撕裂。

她死死咬住嘴唇，首到嘗到血腥味。

“福伯……”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浴火重生般的冷靜，“幫我……我要離開這里。”

那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廢棄的霜華宮，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中，化為一片白地。

太監(jiān)們?cè)诨覡a中找到一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女尸，身形與沈庶人相似，手上緊緊攥著一支融化的素銀簪子。

燕桓聞?dòng)嵹s來，站在廢墟前，久久不語。

他看著那具殘骸，眸中情緒翻涌，最終歸于一片死寂。

他下旨，以庶人之禮，草草葬了。

史書上，關(guān)于廢妃沈氏的最后記載，只有寥寥幾字：“后數(shù)年，廢妃沈氏薨于冷宮，帝憫之，以禮葬?！?br>
無人知曉，在那個(gè)大火肆虐的夜晚，一條隱藏在冷宮枯井下的密道，將一個(gè)傷痕累累卻眼神如狼的女子，送出了這吃人的牢籠。

三年后。

江南，金陵城。

此地雖處南方，冬日亦有其凜冽。

最負(fù)盛名的“云水閣”內(nèi)，溫暖如春，絲竹悅耳。

閣主云裳夫人，是近兩年突然**的神秘人物。

她以驚人的財(cái)富和手腕，迅速在江南站穩(wěn)腳跟，與各方勢力交好，卻無人知其來歷。

她總是以一襲輕紗遮面，據(jù)說是因?yàn)槟樕嫌信f疾。

此刻，她正坐在雅間內(nèi)，聽著手下匯報(bào)。

“夫人，北邊來信，皇帝……燕桓近年來大力提拔寒門，己逐漸引起蘇氏等世家不滿，朝中暗流涌動(dòng)。”

“蘇婉兒封后三年，至今無所出?！?br>
“邊關(guān)不穩(wěn)，北狄似有異動(dòng)?！?br>
沈霜華——如今的云裳夫人，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燕桓，你坐穩(wěn)江山了嗎？

蘇家，你們享受夠榮華富貴了嗎？

她端起茶杯，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左頰的疤痕在面紗下若隱若。

這傷痕，時(shí)刻提醒著她過去的愚蠢和血海深仇。

“傳信給北狄的‘朋友’，就說……他們想要的東西，我可以給。”

她輕聲吩咐，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也該讓這大燕的京城，熱鬧熱鬧了?！?br>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暖不透那顆早己被仇恨冰封的心。

從煉獄爬回人間，她己非昨日沈霜華。

她是歸來復(fù)仇的鬼，是燃盡一切的——霜華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