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半，城市像一臺摁下啟動鍵的巨型機器，開始轟鳴運轉(zhuǎn)。

而我，陳平安，在這臺機器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人民公園南門廢棄的天橋底下，正式**上崗了。

業(yè)務(wù)范圍：專治各種想不開。

招牌是塊硬紙板，字是用燒火棍蘸了鍋底灰寫的，風骨嶙峋，主打一個隨性且環(huán)保。

攤位更簡潔，一張馬扎，一塊鋪在地上的破布，上面象征性地扔了幾個銅錢——做舊款，拼夕夕九塊九包郵。

開局不利，蹲了倆小時，路過的遛彎大爺大媽眼神里都帶著三分憐憫七分警惕，大概以為我是哪個**組織新發(fā)展的下線，擱這兒體驗生活。

臨近中午，太陽把橋洞的陰影烤得滾燙，我終于迎來了開張第一位客人。

一位哥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頭發(fā)油膩得能炒盤菜，身上那件褪色的T恤印著某個瀕臨倒閉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Logo，眼神空洞得像剛被格式化過的硬盤。

他晃晃悠悠地在我攤前站定，聲音沙?。骸按髱?，我老板……卷著投資款跑路了?！?br>
我抬了抬眼皮：“哦。”

“我給他寫了三年代碼……三年！

工資一分沒拿到，青春和頭發(fā)都獻給了*ug?！?br>
他語氣平靜，但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從身后那個印著“飼料首銷”的蛇皮袋里，摸索出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紙張粗糙、散發(fā)著淡淡霉味的書，遞到他面前。

《母豬產(chǎn)后護理：關(guān)鍵技術(shù)詳解與實例》。

程序員哥們愣住了，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絲茫然取代。

我語重心長，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充滿智慧：“小伙子，時代變了。

光盯著代碼不行，得橫向發(fā)展。

這行，”我拍了拍書皮，“餓不死。

回去好好研讀，知識，就是力量。”

他呆呆地接過書，翻了兩頁，看著里面各種母豬解剖圖和護理流程，眼神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絲詭異的思索。

最后，他居然真的把書揣進懷里，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走了，腳步雖然依舊虛浮，但好像……有了點方向？

嗯，功德+1。

第二天，我準時出攤。

昨天那位估計正在哪個養(yǎng)豬場實地考察，今天來的是一位姑娘。

這位姑娘，妝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穿著小香風套裝，就是眼睛腫得像核桃，手里捏著的紙巾上沾滿了暈染的黑色眼線液和……一條可憐的假睫毛。

“大師……”她一開口，帶著哭腔，“他們……他們都說我首播濾鏡開太大，是照騙！

說我離開濾鏡根本不能看！

我哭了一晚上，假睫毛都掉了三副！

我是不是完了？”

我嘆了口氣，從蛇皮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塞到她手里。

“這是？”

她捏著紙包，梨花帶雨（如果忽略那花掉的妝的話）地問。

“香菜種子?！?br>
我一臉高深莫測，“回去找個盆，弄點土，種下去。

澆水，施肥，看著它發(fā)芽，長大。

真實的生命，比那一百層美顏濾鏡都靠譜。

等它能吃了，給你涼拌個牛肉，啥煩惱都沒了。”

網(wǎng)紅姑娘看著手里的種子包，又抬頭看看我橋洞上方那片有限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她緊緊攥住紙包，重重點頭：“謝謝大師！

我懂了！”

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背影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嗯，功德再+1。

第三天，我琢磨著這業(yè)務(wù)是不是該拓展一下，比如增加個心理咨詢按分鐘收費什么的。

剛把打印好的微信收款二維碼拿出來，準備優(yōu)化一下支付體驗，橋洞外面?zhèn)鱽硪魂嚨统恋囊孓Z鳴聲。

一輛、兩輛、三輛……一排黑色的、锃光瓦亮得能照出我臉上懵逼表情的豪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把我這個小小的“道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為首那輛車門打開，下來一位年輕人。

西裝剪裁合體，腕表價格估計能買下我身后這整個天橋。

他面容英俊，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

他走到我攤前，非常客氣地彎下腰：“您就是陳大師？”

我默默地把剛剛掏出來的、印著“恭喜發(fā)財”的二維碼往**底下塞了塞，強作鎮(zhèn)定：“不敢當，混口飯吃。

先生有何想不開？”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都帶著金錢的重量：“大師，我每天從五百平米的床上醒來，面對二十個女傭的早安問候，需要乘坐小型觀光車才能到達臥室門口……這種生活，太空虛，太痛苦了。

您說，我該怎么辦？”

“……”橋洞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飄落的聲音。

我看著他真誠而痛苦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底下硌人的二維碼，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演技，露出了一個慈悲為懷又略帶為難的表情。

“這位……善信，”我斟酌著用詞，“你這個病，比較罕見?！?br>
他急切地點頭：“是的，大師！

很多人都理解不了！”

我沉重地點點頭：“嗯。

俗話說的好，疑難雜癥，代價高昂。

你這情況……得加錢。”

年輕人聞言，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錢不是問題！

大師您開個價！”

我顫顫巍巍地把**底下的二維碼重新抽了出來，遞到他面前：“掃碼還是現(xiàn)金？”

第西天，我有點飄了。

首富之子（后來看新聞才知道他真是本地首富的獨苗）雖然還沒來復(fù)診，但他的助理己經(jīng)過來刷了誠意金。

我的蛇皮袋旁邊，破天荒地多了個折疊小馬扎，升級了裝備。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面色嚴肅的**，王大哥。

心里咯噔一下，完犢子，樂極生悲！

首富之子的錢果然不好賺，這就要被一鍋端了？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破布，夾起馬扎和蛇皮袋，準備施展我苦練多年的“天橋遁地術(shù)”。

“大師！

別跑！”

王大哥喊了一聲，聲音里居然帶著點……急切？

我腳步一頓，警惕地回頭。

只見王大哥快步走到我剛剛擺攤的位置，左右看看，然后一**坐在了路沿上，額頭上還有點細汗。

他居然沒掏罰單本，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被翻得毛了邊的、厚厚的——《申論歷年真題詳解》。

他把書往腿上一放，抬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期盼、焦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

“大師，”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自己的臉，“您……您給我看看，我這面相，今年能上岸嗎？

這都考第七年了……實在不行，您看我這條件，適合跳槽嗎？”

我看著他因為長期熬夜看書而略顯浮腫的眼袋，以及那眉心深深刻下的“川”字紋，沉默了。

一陣小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我倆之間溜過。

我把夾在腋下的蛇皮袋往上掂了掂，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什么……大哥，要不，咱先從《母豬產(chǎn)后護理》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