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剎車聲像兩把生銹的鈍刀，在蘇哲耳膜里反復(fù)拉鋸。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價值不菲的真絲睡袍。

眼前是熟悉的總統(tǒng)套房全景落地窗，玻璃倒影里映出他蒼白而驚愕的臉——這張臉年輕了至少三歲，眼底還沒有那道因長期失眠留下的青色疤痕。

"嗡——"墻上的電子鐘突然發(fā)出電流雜音，猩紅數(shù)字詭異地跳動兩下，定格在"2021.10.05 20:47"。

蘇哲的心臟狠狠攥縮成冰球。

2021年10月5日。

他和蘇晴的新婚之夜。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那攤迅速蔓延的鮮血。

蘇晴穿著他最喜歡的那條鵝**連衣裙，像片被狂風(fēng)撕碎的花瓣，軟軟倒在十字路口。

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還帶著未說完的話，溫?zé)岬难獮R在他定制西裝的第三顆紐扣上，凝結(jié)成永不褪色的暗紅。

"不——！

"他失控地低吼出聲，雙手**頭發(fā)用力撕扯。

劇痛讓混亂的記憶更加清晰：刺耳的剎車聲、卡車司機驚恐的臉、路人的尖叫、蘇晴逐漸冰冷的手指......還有三天后岳母林晚在靈堂突然暈厥的模樣，溫婉知性的大學(xué)教授一夜之間白了頭。

"晴晴......"蘇哲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地板的鈍痛讓他確認(rèn)這不是夢。

他顫抖著抓起手機，指紋解鎖的瞬間，屏幕壁紙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蘇晴在民政局門口踮腳親他臉頰的照片，她笑起來眼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發(fā)梢還沾著春天的櫻花瓣。

相冊里最新的照片停留在今晚的婚宴現(xiàn)場。

蘇哲一張張滑動，指尖撫過妻子穿著婚紗的笑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復(fù)**。

當(dāng)翻到那張與岳母林晚的合影時，他突然僵住了。

照片里的林晚穿著寶藍色旗袍，正溫柔地替他整理領(lǐng)帶。

45歲的女人保養(yǎng)得宜，眼角細(xì)紋里藏著歲月沉淀的優(yōu)雅。

可此刻在蘇哲眼里，這張臉卻與靈堂上那個形容枯槁的婦人重疊在一起。

前世他守在ICU外三天三夜，親眼看著這個視他如己出的長輩，在得知女兒死訊后瞬間垮掉。

"咔噠。

"門鎖轉(zhuǎn)動的輕響讓蘇哲渾身一震。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涞截堁矍?，看到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正帶著醉意靠在門邊，白皙的臉頰泛著紅暈，手里還拎著半瓶香檳。

是蘇晴。

活生生的，帶著笑的蘇晴。

"阿哲？

你怎么不開門呀？

"門外傳來妻子軟糯的聲音，還夾雜著高跟鞋踢到門框的輕響，"我跟媽說想單獨跟你待會兒......嗝，他們還在樓下鬧洞房呢。

"蘇哲死死捂住嘴才沒讓嗚咽聲溢出喉嚨。

他手忙腳亂地擦掉眼淚，胡亂抹了把臉，顫抖著擰開門鎖。

門一開，帶著香檳甜香的身體就軟軟撞進懷里。

蘇晴仰頭看著他，漂亮的杏眼里蒙著水霧："老公，你眼睛怎么紅了？

是不是......嗝，舍不得我爸媽呀？

"她踮起腳尖，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眼瞼，"傻瓜，我們以后天天都能見面呀。

"溫?zé)岬暮粑鼑姙⒃陬i間，真實得不像樣。

蘇哲再也忍不住，用力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勒得她悶哼出聲。

他把臉埋在她馨香的發(fā)間，貪婪地呼**屬于她的氣息，滾燙的眼淚浸濕了她精心打理的發(fā)髻。

"阿哲？

你怎么了？

"蘇晴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醒了大半酒意，小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

還是......"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你后悔了？

""沒有！

"蘇哲猛地抬起頭，捧住她的臉用力吻下去。

這個吻帶著劫后余生的瘋狂和恐懼，還有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激烈得讓蘇晴幾乎喘不過氣。

首到兩人都唇瓣紅腫地分開，他才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晴晴，我從沒后悔過。

永遠(yuǎn)不會。

"蘇晴愣愣地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笨蛋，結(jié)婚第一天就說這么肉麻的話。

"她踮腳擦掉他臉頰的淚痕，手指劃過他顫抖的唇，"是不是覺得太委屈啦？

娶了我這么個小麻煩。

"看著妻子嬌憨的模樣，蘇哲的心像被灌滿了滾燙的鉛水。

他知道這不是夢。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醫(y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靈堂上的黑白照片......全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而現(xiàn)在，命運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對了！

"蘇晴突然想起什么，晃了晃手里的手機，"媽剛才給我發(fā)消息，說她明天想請你和顧教授來家里吃飯呢。

顧教授你還記得吧？

就是那個歷史系的......""顧明遠(yuǎn)。

"蘇哲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

前世蘇晴葬禮后，這個48歲的歷史系教授一首陪在林晚身邊。

蘇哲當(dāng)時沉浸在悲痛中并未在意，現(xiàn)在想來，顧明遠(yuǎn)看林晚的眼神分明藏著別樣的情愫。

更讓他脊背發(fā)涼的是，前世蘇晴出事那天，正是顧明遠(yuǎn)以討論學(xué)術(shù)為名，約林晚去了鄰市的博物館，才讓她沒能按時去接女兒放學(xué)。

"你怎么了？

"蘇晴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你跟顧教授......有什么矛盾嗎？

""沒有。

"蘇哲迅速收斂情緒，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只是突然想起明天還有個重要的代碼要改，可能......""不準(zhǔn)！

"蘇晴噘起嘴，手指戳著他的胸口，"媽特意說的，要跟你商量我們度蜜月的事呢。

你要是敢不去......"她突然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今晚就睡沙發(fā)！

"溫?zé)岬臍庀⒎鬟^耳廓，蘇哲卻如遭雷擊。

度蜜月......前世他們原定去馬爾代夫，機票酒店都訂好了，卻因為蘇晴的意外，永遠(yuǎn)停留在了計劃里。

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妻子，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他不知道蘇晴具體的死亡日期。

記憶里只記得是婚禮后不久，大概在深秋......"好，我去。

"蘇哲握緊妻子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無名指上冰涼的鉆戒，"明天一定去。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他要寸步不離地守著蘇晴，找出前世所有被忽略的細(xì)節(jié)，揪出那個間接導(dǎo)致悲劇的罪魁禍?zhǔn)住?br>
蘇晴滿意地踮腳親了親他的下巴，轉(zhuǎn)身走向酒柜："那我們再來喝一杯吧？

慶祝我們......"她的話突然卡在喉嚨里。

蘇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床頭柜的電子日歷正幽幽發(fā)著光，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2021年10月5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閃電劈進蘇哲腦海。

他猛地想起前世婚禮當(dāng)晚，蘇晴說過的一句話："阿哲你看，再過三個月就是我們交往三周年紀(jì)念日了，到時候我們......"三個月！

蘇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得清清楚楚，蘇晴出事那天正是1月5日，他們交往三周年的紀(jì)念日！

前世他因為項目趕工沒能陪她，只讓她自己去商場買禮物......"晴晴，"蘇哲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明天吃完飯，我們?nèi)グ衙墼滦谐潭ㄏ聛戆伞?br>
就去你最想去的馬爾代夫，好不好？

"蘇晴驚訝地眨眨眼："這么突然？

你不是說要等......""不等了。

"蘇哲打斷她，一步步走向她，眼底翻涌著驚濤駭浪，"我現(xiàn)在就想帶你走，立刻，馬上。

"他必須在三個月內(nèi)找出所有隱患，必須讓蘇晴遠(yuǎn)離這座城市，遠(yuǎn)離顧明遠(yuǎn)，遠(yuǎn)離所有可能帶來危險的人和事。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著"媽"的來電。

蘇哲和蘇晴同時看向那部手機，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前世，蘇晴就是在接了林晚的電話后，才說要去給母親送落在酒店的圍巾，才會......"不接！

"蘇哲猛地?fù)溥^去按滅手機，動作大得帶翻了旁邊的花瓶。

"啪嚓！

"碎裂的瓷片和飛濺的水珠讓蘇晴嚇了一跳："阿哲！

你干什么呀！

"蘇哲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黑屏的手機，心臟狂跳得像要沖破胸腔。

他知道自己反應(yīng)過度了，但剛才那一刻，前世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手機固執(zhí)地再次亮起，"媽"的名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蘇晴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不接呀？

媽肯定是不放心我們......""別接！

"蘇哲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他看著妻子泛紅的眼眶，才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急忙松開手，聲音卻依舊帶著顫抖："晴晴，聽我說，今晚不要接任何人的電話，好不好？

就我們兩個人，待在一起。

"蘇晴被他嚇住了，眼眶慢慢紅起來："蘇哲，你到底怎么了？

從剛才開始就奇奇怪怪的......"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看著妻子泫然欲泣的模樣，蘇哲心如刀絞。

他想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難道要告訴她自己是重生回來的？

告訴她三個月后她會慘死在車輪下？

就在他掙扎萬分的時候，手機突然停止了震動。

緊接著，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發(fā)信人：媽。

內(nèi)容只有短短一句話：小哲，明晚的 dinner 我特意請了李教授，他最近在研究時間悖論，你們年輕人肯定有共同話題。

李教授？

蘇哲瞳孔驟縮。

他記得這個名字！

前世林晚的恩師，70歲的物理學(xué)泰斗，研究時間悖論的權(quán)威！

葬禮后這位老人曾找過他，欲言又止地說了些關(guān)于"時空修正"、"歷史慣性"的話，當(dāng)時他悲痛欲絕，根本沒放在心上。

難道......蘇哲突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時間，蘇晴總說自己睡眠不好，常常做些奇怪的夢。

說夢里有個看不清臉的年輕人告訴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妻子壓力太大，還笑著安慰她......冷汗瞬間浸濕了蘇哲的后背。

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忽視的念頭，像毒蛇般鉆進他的腦海。

如果蘇晴的死，不是意外呢？

如果這一切，都跟所謂的"時間悖論"有關(guān)呢？

他猛地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迷離的光影，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籠罩著這座城市。

蘇哲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不管真相是什么，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蘇晴。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