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條黑漆漆的巷子，走到一個公交站。女人停下來，從兜里摸出兩個硬幣，遞給他一個?！澳弥?，待會兒上車投幣?！保谑中?。，人不多。女人上車，他跟著上去，投幣，找座位坐下。女人坐他旁邊，沒說話。車晃晃悠悠地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高架橋，遠處寫字樓的霓虹。慢慢變成矮房子，變成田，變成黑。。，車停了。女人拍拍他肩膀：“到了?！?br>秦小龍揉揉眼睛，跟著下車。

面前是一個村子，路兩邊是自建房，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女人往前走了幾步，推開一扇鐵門。

“進來吧。”

秦小龍站在門口，往里看。

一個院子，不大，中間有棵老榕樹。院子那頭是一棟兩層小樓，一樓亮著燈，有人影晃。

他走進去，鐵門在身后關(guān)上。

一個女人從屋里迎出來，系著圍裙，手上還有水?？匆?a href="/tag/qinxiaol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小龍，愣了一下，問：“霞姐，這是？”

“路上撿的?！睅麃淼哪莻€女人說，“受了傷，沒地方去。”

秦小龍扭頭看她。原來她叫霞姐。

霞姐對那個女人說：“阿芬，你去燒點熱水，再煮碗面?！?br>
阿芬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進屋。

霞姐低頭看著秦小龍，蹲下來。

“餓不餓？”

秦小龍點頭。

“一會兒就有吃的?！彼酒饋?，拍了拍膝蓋，“以后你就住這兒。我叫陳素霞，他們都叫我霞姨。這兒是福利院，沒爹沒**孩子待的地方。你叫什么？”

“秦小龍。”

“秦小龍?！毕家棠盍艘槐?，點點頭，“行，先去洗洗，把傷處理一下。”

她領(lǐng)著他進屋。

福利院比秦小龍想象的大。

一樓是廚房、飯?zhí)?、霞姨的屋，還有一間雜物間。二樓兩間宿舍，男的一間，女的一間。

霞姨推開男宿舍的門，里面有三張鐵架床，兩張已經(jīng)有人睡了，被窩鼓起兩個小包。靠窗那張空著，鋪著薄薄的褥子。

“你先睡這兒。”霞姨說，“明天再認識他們。”

她端來一盆熱水，拿了條干凈毛巾，又拿來一卷紗布和一小瓶碘伏。

“傷口自已會弄嗎？”

秦小龍點頭。

霞姨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zhuǎn)身走了。

秦小龍脫下衣服，用毛巾蘸熱水擦身。肩膀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但剛才跑動又裂開，滲出血來。他用碘伏涂了涂，拿紗布重新包好。

換上霞姨放在床上的舊衣服——洗得發(fā)白，但干凈。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貓。

隔壁床的那個小孩翻了個身，咕噥一句夢話，又睡過去。

秦小龍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秦小龍被吵醒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刺眼。屋里幾個小孩已經(jīng)起床，正吵吵嚷嚷地穿衣服。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看見他醒了，湊過來。

“你新來的？”

秦小龍坐起來，沒說話。

“我叫周強，九歲，我是這里的老大?！蹦泻⑴呐?*，“你叫什么？”

“秦小龍?！?br>
“小龍？行，以后跟著我混?！敝軓娚焓窒肱乃绨颍?a href="/tag/qinxiaol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小龍側(cè)身躲開。

周強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訕訕收回，扭頭喊：“二毛！小冬瓜！過來認識新人！”

兩個男孩跑過來。一個瘦小的，七歲左右，叫劉二毛。一個矮胖的，五歲，愣愣的，說話慢，叫小冬瓜。

“還有兩個女的，”周強說，“小芳是我妹妹，六歲；丫丫三歲，不會說話。都在樓下呢，下去吃飯吧?！?br>
秦小龍跟著他們下樓。

廚房里，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們，喊：“哥，盛粥！”

周強過去幫忙。秦小龍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飯?zhí)美飻[著兩張方桌，幾條長凳。一個老**——霞姨——正坐在桌邊擇菜，看見他，點點頭：“坐吧，一會兒吃飯?！?br>
秦小龍坐下。

小芳端著一大盆粥出來，放在桌上，又回去拿碗筷。周強領(lǐng)著幾個小的圍桌坐好。小芳給每人盛一碗粥，又端來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霞姨放下菜，坐到桌邊，說：“吃吧。”

幾個孩子立刻埋頭吃起來。秦小龍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爛，不燙，正好。

他抬頭看了一圈。

周強吃得最快，呼嚕呼嚕；劉二毛邊吃邊盯著咸菜碟；小冬瓜用勺子慢慢舀，粥灑了一桌；丫丫坐在小芳旁邊，小芳一勺一勺喂她。

霞姨吃著粥，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不說話。

秦小龍低頭繼續(xù)吃。

吃完，小芳收碗去洗。周強帶著劉二毛和小冬瓜往外跑，說是要去村里玩。丫丫跟在后面跌跌撞撞。

霞姨站起來，對秦小龍說：“你傷沒好透，先在院里歇著。晌午幫忙干點活就行?！?br>
秦小龍點頭。

一上午，秦小龍把福利院里外轉(zhuǎn)了一遍。

院子不大，除了老榕樹，還有一口壓水井，一個水缸，一堆劈好的柴。后院搭了個棚子，堆著雜物。樓后是塊小菜地，種著蔥和青菜。

他回到院子，坐在榕樹下。

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風(fēng)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他想起**大橋，想起后尾箱，想起那兩個被他電暈的人。

那是三天前的事。

現(xiàn)在他坐在這里，曬著太陽，聽著鳥叫。

自由。

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中午，小芳從廚房探出頭，喊他吃飯。

下午，霞姨讓他幫忙劈柴。他拿起斧頭，試了兩下，找準角度，一塊木柴應(yīng)聲裂開。霞姨在旁邊看著，眼里有點驚訝，但沒說什么。

傍晚，周強他們回來了，滿身泥，被霞姨罵了一頓，趕去洗澡。

晚上吃飯，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粥和咸菜。

吃完飯，秦小龍去屋頂坐著。

天已經(jīng)黑了，能看見村里的燈，三三兩兩。再遠是山，黑乎乎一片。頭頂有星星，比城里多。

他坐著，什么都不想。

樓下傳來丫丫的哭聲，小芳在哄。霞姨在屋里算賬，算盤珠子噼啪響。周強和劉二毛在院子里追著跑，小冬瓜在旁邊拍手笑。

秦小龍聽了一會兒，站起來，下去睡覺。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秦小龍在福利院待了一個月。

他學(xué)會了燒火、打水、掃地、劈柴。每天早上跟小芳一起做早飯，白天幫忙干雜活，下午有時跟周強他們?nèi)ゴ謇镛D(zhuǎn)，有時自已待在院子里。

他話很少。周強剛開始總想拉他玩，他不去，后來周強也不叫了。劉二毛怕他，小冬瓜見他繞道走。小芳倒是常跟他說話，問他餓不餓，冷不冷，他只是搖頭或點頭。

霞姨從不多問。

有一天晚上，秦小龍在屋頂看星星，霞姨也上來了。

她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個烤紅薯。

秦小龍接過來，沒吃，捧在手里暖著。

“你以前的事，”霞姨看著遠處，“不想說就不說?！?br>
秦小龍沒吭聲。

“這兒的人，”霞姨繼續(xù)說，“都是沒地方去的。周強爸媽出車禍沒了，親戚不要；劉二毛是撿來的，養(yǎng)到三歲又被扔了；小冬瓜**生下來就跑了，**坐牢；丫丫是人家扔在門口的，身上就一張紙條，寫著她生日。小芳跟周強是親兄妹，一塊來的?！?br>
秦小龍聽著。

“你呢？”霞姨問，“想找家里人嗎？”

秦小龍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想。”

霞姨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坐著，看星星。

過了一會兒，秦小龍忽然說：“那個菜市場，你為什么要叫我？”

霞姨沒馬上回答。

“你站在那吃爛蘋果的樣子，”她慢慢說，“讓我想起一個人?！?br>
“誰？”

“我以前有個兒子?！毕家痰穆曇艉芷届o，“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丟了。找了幾年，沒找著。后來有人說在哪個城市見過，跑去，沒有。再后來就不找了。”

秦小龍沒說話。

“他叫小東?！毕家陶f。

夜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

秦小龍低頭咬了一口紅薯，甜的。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傍晚，秦小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院門被推開，霞姨走進來，懷里抱著一個小孩。

很小的小孩，三四歲，瘦，扎著兩個辮子。趴在霞姨肩上，臉埋著，看不見。

周強從屋里跑出來：“霞姨，這是誰？”

霞姨把小孩放下來。

小孩站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霞姨說：“村里王嬸在路邊撿到的，沒人認，送過來了?！?br>
小芳跑過來，蹲下來看那個小孩。

“她叫什么呀？”

霞姨搖頭：“不知道。身上啥也沒有，就兜里一張紙條，寫著‘七七’?！?br>
小芳伸手去拉那個小孩。

那個小孩往后縮了一下，抬起頭。

秦小龍站在院子里，隔著幾米，看見那張臉。

瘦，臟，眼睛很黑。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個高一個低。

那小孩——七七——抬眼掃了一圈。

掃過周強，掃過小芳，掃過劉二毛和小冬瓜，然后落在秦小龍身上。

停了一秒。

又低下去。

霞姨拉著七七往屋里走：“先洗洗，換身衣服。小芳，去煮點面。”

小芳跑走了。

周強和劉二毛跟進去看熱鬧。

小冬瓜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著門口。

秦小龍繼續(xù)收衣服。

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抱在懷里，往屋里走。

經(jīng)過廚房的時候，看見七七坐在灶臺邊，小凳子上，縮成一團。小芳在煮面，回頭跟她說話，她沒反應(yīng)。

秦小龍走過去，到水缸邊舀水洗手。

七七抬起頭，看他。

他沒回頭。

洗完手，他上樓去了。

背后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