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秋，北風卷著哨子，刮過安平縣城郊結合部那片低矮的土坯房。

林晚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得能壓斷脊梁骨的下鄉(xiāng)通知單，指關節(jié)繃得死白。

屋里后媽王彩鳳尖利的嗓音能刺破窗欞上糊的舊報紙：“……養(yǎng)你這么大白吃飯了？

替小雅去怎么了？

那鄉(xiāng)下地方還能**你？

別給臉不要臉！”

爹蹲在門口吧嗒旱煙，煙霧繚繞，頭埋得更低了，一聲不吭。

林晚沒再聽，轉身回了用破木板隔出來的、勉強算作她房間的小隔間。

炕席冰涼，她摸了摸貼身襯衣口袋里僅有的三塊五毛錢，還有臨走時姥姥偷偷塞給她的、磨得光滑的銀簪子。

后媽連一套像樣的被褥都沒給她準備，只扔給她一個打著補丁的破包袱。

天黑透了，像潑了濃墨。

她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閂，像只貓一樣融進了夜色里。

城西那片廢棄的磚窯，她知道，那是黑市，是見不得光的地界，也是她這種走投無路的人，唯一可能抓住的、一點活命的稻草。

**里黢黑，只有遠處入口隱隱透來一點微光，混雜著壓低的、鬼祟的人語和某種緊張的喘息。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味、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于交易和危險的氣味。

她貼著冰冷的、粗糙的磚墻往里挪，心臟擂鼓一樣撞著胸腔。

剛拐過一個彎，陰影里猛地伸出一只手，鐵鉗似的捂住她的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狠狠摜在墻上，后背撞得生疼，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緊接著，腰間頂上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帶著凜冽的殺氣。

一個低沉、沙啞，沒什么情緒的男聲貼著她耳根響起：“條子？”

是**。

林晚渾身的血都涼了，西肢瞬間僵住。

黑暗里，她看不清男人的臉，只能感覺到一個極其高大的輪廓，和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和汗水的強烈壓迫感。

不能死在這。

絕對不能。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開始發(fā)抖，不是裝的，牙齒都在打顫，空著的那只手卻異常穩(wěn)定地，摸索到自己舊棉襖最上面那顆扣子。

粗布扣襻不好解，她指甲摳了幾下，才“啪”一聲彈開，露出里面更單薄的、洗得發(fā)白的襯衣領子，和一截細得可憐的脖子。

“要人……”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還是要貨……你、你選?！?br>
頭頂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

那笑聲里的冷意，比腰間的**還甚。

下一秒，他拿開捂她嘴的手，動作快得她根本沒看清，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右臂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脫臼了。

她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死死咬住下唇，沒讓自己慘叫出來。

幾乎在同一瞬，又是“咔”一聲，那股劇痛消失，手臂恢復了知覺，只留下酸麻和殘留的痛楚提醒她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男人松開了她，退后半步，依舊隱在黑暗里，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夜行動物，上下掃了她一遍。

“夠烈?！?br>
他吐出兩個字，簡短，卻帶著定論般的分量。

“跟我干?！?br>
他轉身，示意她跟上。

林晚靠著墻壁，大口喘氣，后背的冷汗濡濕了單薄的棉襖。

她用還能動的手，顫巍巍地把扣子系好，看了一眼男人即將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咬了咬牙，抬腳跟了上去。

他叫陸野。

后來在黑市邊緣混跡的零星日子里，林晚隱約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帶著敬畏，或者恐懼。

他不常出現(xiàn)，但每次出現(xiàn)，都代表著有大宗的、或者極其緊俏的“貨”。

他有一批人，散在縣城各個陰暗的角落，像蜘蛛網(wǎng)上的節(jié)點。

陸野沒讓她接觸核心，最初交給她的，都是一些邊緣又辛苦的活計。

去城東老榆樹底下第三個樹洞取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實的小包裹，送到紡織廠后墻的排水溝；或者半夜蹲在國營飯店后門的垃圾堆旁邊，等一個穿膠鞋的人來對暗號，拿走她籃子里用野菜蓋著的幾盒“大前門”。

她做得小心翼翼，像走在鋼絲上。

她知道陸野在看著她，那雙眼睛無處不在。

她不敢出任何差錯，拿到微薄的“酬勞”——有時是幾張毛票，有時是幾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立刻藏好，這是她未來在鄉(xiāng)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偶爾，陸野會突然出現(xiàn)在她身后，在她嚇得差點跳起來時，塞給她一個還溫乎的烤紅薯，或者一包用舊報紙包著的紅糖。

什么都不說，看她一眼，又消失在人群或夜色里。

時間在提心吊膽和麻木的奔波中滑過，離下鄉(xiāng)報道的日期越來越近。

這天夜里，陸野突然把她帶到黑市更深處一個從未去過的隱蔽地窖。

里面堆著些蒙塵的雜物，空氣滯悶。

“風聲緊，”他言簡意賅，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更沉，“全縣嚴打，這兒暫時安全，躲兩天?！?br>
林晚心中一緊，點了點頭。

地窖口被一塊破木板從外面虛掩上，只留下一道縫隙透光。

她抱著膝蓋坐在角落一捆不知名的東西上，能聽到自己緊張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木板被挪開，陸野高大的身影鉆了進來，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

地窖本就狹小，他一來，空間更顯逼仄，那股強烈的、屬于他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每一寸空氣。

他沒看她，自顧自靠在對面土壁上，摸出煙卷和火柴。

“嗤”一聲，昏黃的火苗亮起，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頜和點煙時微抿的薄唇。

煙霧裊裊升起。

“林晚。”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在密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審視。

林晚猛地抬頭，心臟驟停了一拍。

他知道了？

他怎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他沒理會她的驚愕，吸了一口煙，繼續(xù)用那種平淡無奇，卻字字敲在她心尖上的語調(diào)說：“安平紡織廠林建**大女兒，替你那個繼妹下的鄉(xiāng)，通知單是三天后的。”

她渾身冰涼，手腳發(fā)麻。

陸野彈了彈煙灰，忽然側過頭，在明滅的火光里，精準地捕捉到她的眼睛。

然后，他俯身湊近，溫熱的、帶著**氣息的呼吸噴在她耳廓最敏感的那片皮膚上，激起一陣戰(zhàn)栗。

咬耳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含混著某種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什么的意味：“早知道你是知青…”他刻意停頓，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才慢悠悠地，帶著點惡劣的玩味，補上后半句：“該讓你用勞動手冊，換我一千張票?！?br>
地窖里死寂。

只有**燃燒的細微嗶啵聲，和她驟然失控、狂跳如鼓的心跳聲，擂打著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