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長安，西市。

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雅丹的葡萄干攤位前，三尺之內(nèi)，空無一人。

“此乃樓蘭精絕古國產(chǎn)的‘無核白’，經(jīng)三百個日頭曝曬，糖分凝結，入口醇厚……”她清冷的嗓音，第三天重復著同樣的話術，換來的依舊是路人看怪物的眼神。

一個賣胡餅的大叔路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小娘子，你這葡萄干是金子做的？

還三百個日頭，聽著就牙酸?！?br>
雅丹攥緊了袖口，不言語。

她是大漠落日下最后的王族，是樓蘭故國最驕傲的公主。

可在這里，她只是個賣不出去葡萄干的古怪胡商。

腹中空空，饑餓感如同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胃。

對面賣梨膏糖的攤販生意正好，扯著嗓子吆喝：“甜過初戀的梨膏糖！

包甜！

不甜不要錢！”

一群年輕男女嘻嘻哈哈圍上去，掏錢的動作格外爽快。

雅丹的目光從那些梨膏糖上，移到了攤主油滑的笑臉上。

問題不在葡萄干。

她的葡萄干，是父王珍藏的上品。

問題在……營銷。

甜過初戀？

長安的人，原來喜歡這種調(diào)調(diào)。

雅丹垂下眼，沉默地收拾好攤位上寥寥無幾的葡萄干。

她轉身走進了街角一家當鋪，沒有半分猶豫。

“死當。”

她將手腕上最后一支銀鐲褪下，放在了冰冷的柜面上。

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承載國仇家恨的飾品，是她六歲時，宮廷匠人隨手打的玩意兒。

“三個炊餅?！?br>
掌柜的眼皮都懶得抬。

雅丹接過還帶著熱氣的炊餅，轉身就走。

她尋了個無人的角落，將其中兩個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懷里。

然后，她才拿起剩下的那一個，小口卻飛快地吃著。

干硬的餅劃過喉嚨，有些疼。

但胃里有了東西，腦子就清醒了。

她想起樓蘭宮廷里那位最負盛名的樂師。

他能把一把最普通的西弦琵琶，說成是月神的眼淚凝結而成，引得貴族豪擲千金。

故事。

長安人，也愛聽故事。

雅丹的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返回攤位。

她將那些寫著“日照充足”、“品種優(yōu)良”的木牌通通收起，腦中飛速轉動。

來西市買東西的，多是圖個便宜飽腹的平民百姓。

他們不會為一把葡萄干花太多錢，更不會在意什么樓蘭日照。

但長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錢又有閑的人。

尤其是那些養(yǎng)在深閨，讀了幾卷詩書，滿心風花雪月的貴女，還有那些自詡**，附庸風雅的文人。

他們買的不是東西，是新奇，是談資，是能慰藉那點無聊情緒的玩意兒。

雅丹有了主意。

她沒有去編造什么**降世的宏大傳說，長安城里的神仙故事太多，不差她一個。

她要講一個，關于愛情的悲劇。

一個樓蘭圣女，愛上了一個大雍**將軍。

圣女的眼淚，在故鄉(xiāng)的風沙里，風干成了思念的果實。

這果實，就是她的葡萄干。

她從懷里掏出那點僅剩的葡萄干，小心翼翼地分裝在十個小巧的油紙包里。

每個紙包，不多不少，只放七顆。

又向隔壁賣字畫的書生借來筆墨，在每個紙包上，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

——圣女之淚。

做完這一切，天色漸晚，正是達官貴人們結束應酬，家眷們出門采買的高峰。

雅丹沒有像對面那樣聲嘶力竭地叫賣。

她只是挺首了脊背，坐在攤前，用早己失傳的樓蘭古語，輕聲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那曲調(diào)悲戚婉轉，像沙漠的風，嗚咽著穿過長安喧囂的市集，帶著異域的神秘和哀愁。

果然，叫賣聲吸引不來的人，歌聲可以。

一個穿著體面的侍女停下了腳步。

她本是跟著人流往前走，卻被這古怪的曲調(diào)勾住了耳朵。

她循聲望來，看見一個蒙著面紗的胡人女子，和她面前十個寫著字的奇怪紙包。

侍女的臉上，先是好奇，隨即轉為探究。

雅丹停下歌聲，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個客人，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