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還沒完全擠進(jìn)杏花巷，樊小六的身影便己快步穿梭在青石板路上。

他頭發(fā)蓬亂，衣衫雖干凈但補丁斑斑，一只竹籃拎在手里，嘩啦作響。

巷口的饅頭鋪正冒著騰騰熱氣，掌柜老蔡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不禁打趣：“小六啊，又來得最早！

是不是昨晚夢見自個兒中狀元了，呵呵！”

“中狀元就靠一張嘴，也能輪到我？

那老天爺還不被笑掉下巴！”

小六邊笑邊接過一個白胖的饅頭，順手向老蔡擠了個眼色，“這回算我的，人情賬，下回要收利息啊?！?br>
老蔡砸吧著嘴：“你那一身油滑，做官不成，騙吃騙喝倒是把我都騙窮了！”

話雖如此，大饅頭早遞了過去，連鹽菜都多給一撮。

樊小六咬一口饅頭，心滿意足，嘴角沾了點鹽花。

他提籃晃悠悠地往菜市走，鵝卵石上剛掃過一層水，照得早市的燈籠有些模糊。

市井的煙火氣裹挾著油條、豆腐腦的香味，好不熱鬧。

這日的小六，腳步比平日勤快半分。

理由無它。

張三爺家的水缸漏了，急雇人挑水補缸，臨時工錢結(jié)得爽快。

小六原打著多攬一份，今兒個興許能多吃半塊咸魚肚。

他嘴里哼著小調(diào)，心早飛到張三爺家院里那口大灶邊上。

出巷過橋，一路人聲鼎沸。

剛到高家布莊門前，只聽“哎喲”一聲，有人沖小六肩頭一撞。

他低頭一看，是個瘦高子少年，被一個身穿青色短打的胖漢推了個趔趄，那胖漢反手便要揍他。

小六往前一跨，伸手鐵鉗似把少年拉住，人己笑嘻嘻站在兩人中間：“兩位，兩位，天大地大，誰不想發(fā)財？

你們這大早的，可別攪和我撿便宜的買賣?！?br>
胖漢牛眼一瞪：“你誰?。?br>
管得著嗎你！”

小六一抬手，拍拍胖漢的胳膊，聲音壓低半分：“這位哥，有事咱們關(guān)起門來說。

這街頭鬧起來，若惹了鋪頭的李掌柜出來收拾，你可少不了皮肉苦頭。

再說，讓人看見，傳出去，咱們臉面往哪擱？”

胖漢果然一愣，掃視一圈。

高家布莊門口站著幾個伙計，果然李掌柜正撩起門簾往外看。

他啐一口：“有本事手續(xù)，沒本事瞎咧咧！”

說罷狠狠摔臉，甩手走了。

瘦少年這才緩過神，雙眼一眨，狐疑地打量小六，期期艾艾：“謝謝大哥。

我。

我不是存心添亂?！?br>
“瞧把你嚇得，哥又不是開縣衙門的?！?br>
小六拍拍他肩，“趕早集攏幾個饅頭錢，你也算走運，碰到我算便宜你。

下次小心別撞上那廖黑熊，這人心眼窄，手黑臉還臭?！?br>
少年點頭如搗蒜，抽空還從懷里摸半包花生米出來遞給小六。

“給我？”

小六一愣，樂了，“都說沒白撿的便宜，今兒被我碰上啦！”

巷口賣胭脂的大娘看見，哈哈笑道：“小六啊，你這一張嘴，什么難事都能給說開了。

單憑這本事，早該飛黃騰達(dá)，偏只愿跟我們貧嘴?！?br>
“要真飛黃騰達(dá)，我第一個請您喝酒吃花生！”

他拱拱手，滑頭勁十足，惹得左右一陣哄笑。

人聲鼎沸中，小六己轉(zhuǎn)進(jìn)菜市深處。

他一面對著籃子里新得的花生自言自語，一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街角的茶攤上傳來一陣哄然大笑，兩個賭腳色子的大叔對簿公堂似地吵嚷，路邊賣油炸果的姑娘又把紅布巾掛歪了。

市鎮(zhèn)的煙火味和人情味，就是這般熱鬧喧騰、無理取鬧中淬出來的。

剛拐過豬肉攤，忽聽有人高聲叫喊：“抓賊啊！

抓賊。！”

只見人潮翻涌，一個矮胖身影手抱布包狂奔，身后有青壯幾人緊追不舍。

眾人一陣騷動，前方卻見小六不慌不忙，正巧擋在窄巷口。

“欸，跑得飛快，這布包里定有好貨！”

偷兒試圖繞過小六，可小六以一擋三，嘴皮子利索：“你要走，我這花生就掉地上了?！?br>
說著故意在巷口踱來踱去，手上還甩著籃子。

賊人焦躁不己，干脆一沖，小六一個假踉蹌，把籃子扔到對方腳下。

那賊人被絆個正著，騰騰兩下?lián)涞乖诘?，布包滾出，灑得滿地碎銀和絲緞。

幾個大漢隨后趕到，將賊人制住，激動地對小六連聲道謝。

“多虧你機靈，攔下這潑皮！”

領(lǐng)頭的壯漢**雙手，一臉敬佩。

小六訕訕揀起地上的花生，嬉皮笑臉道：“活人能讓尿憋死？

我不過路見不平順了個手。

賊也是人，只不過沒手藝，該罰罰，別讓人家**洗街?！?br>
壯漢忍俊不禁，拱手要請他喝茶道謝。

小六急忙擺手：“喝茶要錢，我還得去張三爺家掙辛苦錢！

改日改日，喝酒就好！”

眾**笑，聲勢一下子震得那賊心驚膽戰(zhàn)。

人群漸散，小六拎著籃子，也沒忘將灑落花生拾得干干凈凈。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今日雖無橫財，卻比橫財更痛快幾分。

走到杏花巷口，張三爺家的小丫環(huán)己站門口張望，見他遠(yuǎn)遠(yuǎn)招手道：“小六哥，快來！

水缸都漏干啦，三爺?shù)饶闵瞎??！?br>
“來啦來啦！

我這不是正把全杏花巷的好運氣都揀回來了嘛！”

小六答得響亮，爽朗的笑聲在暖陽下傳得老遠(yuǎn)。

他撥開門簾進(jìn)了張三爺家的院子，灶臺旁飄著咸魚和豆腐湯的香味。

他卷起袖子，麻利地挑起一桶清水，邊干邊哼著草根的調(diào)兒。

偶爾偷瞄那桌上的咸魚肚，又忍不住抹了抹嘴角的鹽花。

小院里陽光正好，雞鳴犬吠，孩童的笑聲隔著墻頭傳來。

誰也不知道，在這個不起眼的早晨，這個最普通、最滑頭的雜役少年，將因為他的善意和機靈，遲早卷入更大的風(fēng)浪里。

而他自己，也在一滴汗珠里，滿不在乎地成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