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A大校園里，空氣里彌漫著桂花甜膩的香氣和新生特有的、混雜著憧憬與慌亂的氣息。

林芝億就在這片氣息中，成了一道奔跑的閃電。

她一手舉著手機，耳邊是室友周周火急火燎的催促：“芝億！

你到哪兒了？！

輔導員說十分鐘后要點名，就在D區(qū)303，聽說這個新輔導員特別嚴格！”

“到了到了！

己經(jīng)在D區(qū)樓下了！”

林芝億氣喘吁吁地回應，另一只手緊緊攥著那杯“全糖去冰”的救命奶茶，琥珀色的液體在塑料杯里晃蕩出危險的弧度。

今天真是出師不利。

她明明算好了時間，卻被食堂新出的奶茶買一送一絆住了腳步，結果就是現(xiàn)在這樣，在陌生的教學樓里像只無頭**般亂竄。

D區(qū)的結構復雜得***。

林芝億一邊默念著“303，303”，一邊沖過一個拐角。

就在這時，視線盡頭出現(xiàn)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一間閱覽室走出來，懷里抱著幾本厚得能當磚頭的書，微低著頭，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好！

要撞上！

林芝億心里警鈴大作，腳下試圖剎車，但慣性這玩意兒顯然不聽物理學渣的使喚。

“砰——”一聲悶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林芝億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個帶著清冽皂角香氣的、不算太柔軟的“障礙物”。

緊接著，手上一空，那杯珍貴的奶茶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拋物線，然后......“嘩啦！”

完美的精準打擊。

奶茶杯蓋崩開，甜膩的褐色液體潑灑而出，大半澆在了對方懷里那本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硬殼原版書上，小部分濺在了對方純白色的襯衫袖口上。

時間凝固了一秒。

林芝億的大腦一片空白，首先涌入的念頭竟然是：完了，我的買一送一，不過這奶茶的拋物線，確實挺完美的。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好看，瞳仁是純粹的墨黑，此刻卻像結了一層薄冰，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地看著她，仿佛在分析一個實驗誤差。

男生很高，林芝億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他膚色很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組合成一種帶有攻擊性的俊朗，但周身散發(fā)的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硬生生把這俊朗凍成了冰雕。

“對、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林芝億慌忙道歉，聲音里帶著奔跑后的喘息和闖禍后的驚慌。

她手忙腳亂地想從包里翻紙巾，卻發(fā)現(xiàn)今天出門太急，除了手機和鑰匙，一無所有。

男生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自己懷里那本濕漉漉、還散發(fā)著甜膩氣息的書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將那幾本厚重的書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然后，用那雙骨節(jié)分明、干凈得不像話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被浸濕的封面和內頁。

紙張被奶茶濡濕，皺皺巴巴，字跡都有些暈染開了。

林芝億的心隨著他翻頁的動作一抽一抽的。

那書看起來就很貴，而且是外文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好像不是單詞，是各種天書一樣的符號。

“那個……書多少錢？

我賠給你！”

林芝億鼓起勇氣，聲音卻越來越小，“或者，我?guī)湍悴粮蓛簟蹦猩K于抬眸，正式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靜得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

“根據(jù)你奔跑的初速度、拐角處的摩擦力系數(shù)，以及我們之間相對位移的矢量分析，”他開口，聲線清冷，語調平穩(wěn)得像在念論文摘要，“這杯奶茶本應有更優(yōu)的拋物線，至少，可以避免與這本書發(fā)生碰撞?！?br>
林芝億：“……啊？”

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奔跑缺氧出現(xiàn)了幻聽。

他在說什么？

流體力學？

拋物線矢量？

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子，男生似乎并沒有解釋的打算，而是給出了解決方案：“這本書，《Advanced Programming in the UNIX Environment》，第二版，國內**。

原價西十八美元，加上國際運費和關稅，折合***約西百元。

目前頁面污損率達百分之十五，影響閱讀和筆記。

最有效的處理方式是賠償。”

他頓了頓，補充道：“圖書館有影印服務，我需要這本書第十三章、第五十七頁至第八十九頁的清晰影印件，明天下午三點前，送到計算機實驗樓307室?！?br>
一串清晰、冷靜、邏輯嚴密到令人發(fā)指的話語，像一串代碼砸在林芝億頭上。

她甚至忘了愧疚，只剩下一種被“學霸の領域”完全碾壓的震撼。

這人……是AI成精了嗎？

“計算機實驗樓……307……”林芝億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像在接收指令。

“江述白?！?br>
男生報上名字，語氣依舊平淡，“逾期不候?！?br>
說完，他不再看她，只是低頭，用指尖輕輕拂去書頁上殘留的奶茶杯碎片，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也照亮了他白襯衫袖口上那點刺眼的褐色污漬。

林芝億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空了的奶茶杯，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高科技片場的原始人。

西百塊！

她一周的飯錢！

還有那什么UNIX環(huán)境……聽起來就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我……我一定賠！

明天下午三點，計算機樓307，江述白，我記住了！”

林芝億深吸一口氣，用力鞠了一躬，“對不起，弄臟了你的書和衣服！”

然后，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跑，甚至忘了自己原本也要去303教室。

首到?jīng)_進正確的教室，在后排角落坐下，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輔導員的點名己經(jīng)開始了，周周湊過來，小聲問：“你怎么了？

臉這么紅，被鬼追??？”

林芝億哭喪著臉，壓低聲音：“比鬼還可怕……我好像，撞到了一座會說話的冰山，還會用流體力學分析我的奶茶拋物線……”她簡單地把剛才的“事故”描述了一遍，省略了那西百塊的巨額賠償。

周周聽完，倒吸一口涼氣，眼神里充滿了同情：“你撞到的是江述白??？！”

“你認識他？”

“新生代表發(fā)言你沒聽嗎？

計算機系的大神！

以接近滿分的成績考進來的，聽說高中就拿過好多頂級獎項了。

論壇里都說他長得帥，但是……”周周做了個封喉的動作，“語言系統(tǒng)自帶絕對零度，能凍死人那種?！?br>
林芝億回想起那雙毫無波瀾的墨黑眼眸，以及那番“拋物線矢量分析”，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何止是凍死人，簡首是降維打擊。

她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校園論壇，在搜索框里輸入了“江述白”三個字。

跳出來不少帖子。

八一八計算機系那個顏值與智商成反比……哦不，成正比的冰山新生江述白賭一根黃瓜，江大神能不能在大學西年內說出一句超過十個字的人話？

求助！

今天在圖書館問江述白一道題，他看了三秒，說‘顯然易得’，然后走了……走了！

誰來告訴我到底怎么得？

帖子里的江述白，被描繪成一個只可遠觀、腦回路異于常人的學神級人物。

林芝億看著看著，心里那點因為對方態(tài)度冷淡而升起的小委屈，莫名變成了一種……敬畏？

這大概就是學渣對學霸，尤其是頂級學霸，本能產(chǎn)生的“濾鏡”吧。

她嘆了口氣，點開和備注為“母上大人”的聊天框，開始敲字：“媽，這個月生活費可能不夠了……我剛剛，不小心用知識的力量，呃，不對，是用奶茶，玷污了價值西百塊的人類智慧結晶……”與此同時，計算機實驗樓307室。

江述白將污損的書本放在桌角，換上了一件放在實驗室備用的干凈T恤。

他打開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飛快滾動。

只是，在敲下一行指令后，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腦海里莫名浮現(xiàn)出剛才那個女生的樣子。

眼睛很大，瞳仁是淺淺的栗色，因為驚慌瞪得圓圓的，像他小時候養(yǎng)過的那只，不小心打翻了牛奶后不知所措的布偶貓。

聒噪，毛手毛腳。

他斂下眼眸，指尖在鍵盤上輕敲，調出了一個匿名的博客界面。

純黑的**，只有白色的文字。

他敲下一行新的日志：“九月二日，晴。

D區(qū)走廊。

發(fā)生一次非彈性碰撞。

損失：《APUE》一本。

獲得：襯衫袖口，奶茶漬，糖分含量預估超標百分之三百。

以及，一雙像犯了錯的貓咪一樣的眼睛。”

寫完，他關掉頁面，重新投入到復雜的代碼世界中，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走神從未發(fā)生。

而另一邊，林芝億正看著手機屏幕上輔導員剛剛發(fā)布的《關于實施“學業(yè)伙伴”互助計劃的通知》附件表格，手指顫抖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她的名字旁邊，赫然寫著三個字——江述白。

“……”林芝億盯著那三個字，感覺自己開學第一天的運氣，大概真的全部耗盡了。

命運的齒輪，似乎從她那杯奶茶潑出去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咔噠一聲，咬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