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帶著一種廉價的暖意，穿透稀薄的云層，落在人來人往的大學城小吃街上。

姜九娘裹緊了那件舊外套，穿行在喧囂的人流里。

耳邊是各種她從未聽過的叫賣聲，鼻尖縈繞著復雜而濃烈的氣味——油炸的、**的、辛辣的、甜膩的，它們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屬于這個時代的市井洪流。

她走過“脆皮雞排”，看著裹滿面包屑的肉塊在油鍋里翻滾成金黃；走過“麻辣燙”，琳瑯滿目的串串浸泡在紅油里，熱氣蒸騰；走過“珍珠奶茶”，店員用攪拌機發(fā)出巨大的轟鳴，杯壁上凝結(jié)著冰涼的水珠。

一切都很快，很首接，很……工業(yè)化。

她的腳步有些遲疑。

這里的煙火氣，與她記憶中江南水鄉(xiāng)的裊裊炊煙，與御廚房里精益求精的文火慢燉，截然不同。

這里的食物，似乎更追求瞬間的刺激和飽腹的效率。

格格不入的感覺，像一件濕冷的衣服貼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張貼在電線桿上的小廣告，紙張有些泛黃卷邊，但在密集的招租、兼職信息中，那行手寫的字卻莫名抓住了她的視線——“大學城小吃街，網(wǎng)吧隔壁，微型檔口，租金面議。

***：陸先生，電話：13XXXXXXXXX”網(wǎng)吧？

微型檔口？

記憶碎片告訴她，“網(wǎng)吧”是年輕人玩樂的地方，而“微型檔口”，大概就是那種只能容納一人轉(zhuǎn)身的極小攤位。

她幾乎沒有猶豫，走向街角的公用電話亭，按照記憶里使用這種設備的方法，投幣，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嘟…”響了很久，就在她以為沒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電話被接起了。

“喂……”一個慵懶的、帶著濃重睡意的男聲傳來，**音里還有隱約的游戲音效，“誰??？”

“**，”姜九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我看到招租廣告，想問問檔口的情況?！?br>
“……現(xiàn)在？”

那邊的聲音顯得有些不情愿，還打了個哈欠，“行吧，你來‘時光網(wǎng)吧’二樓找我，就小吃街中間那個藍色招牌的。”

電話**脆地掛斷。

姜九娘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家“時光網(wǎng)吧”。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泡面味和電子設備散熱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讓她微微蹙眉。

昏暗的光線下，一排排電腦屏幕閃爍著，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

她避開人群，沿著狹窄的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是休息區(qū)和包間，比樓下安靜許多。

她環(huán)顧西周，看到最里面一個半開著門的包間里，一個身影癱在寬大的電腦椅上，似乎又睡著了。

她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板。

椅子里的男人動了動，慢吞吞地轉(zhuǎn)過身。

他看起來二十三西歲，頭發(fā)有些凌亂，穿著灰色的衛(wèi)衣，臉上還帶著剛被吵醒的惺忪和不耐煩。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長期面對屏幕形成的、帶著點銳利的清澈。

“租檔口的？”

他揉了揉眼睛，打量著她。

眼前的女孩很年輕，臉色有些蒼白，穿著樸素，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神。

“是，我想看看地方。”

姜九娘點頭。

“樓下，隔壁，就那個小門臉，自己去看吧?！?br>
陸時指了指樓下，顯然沒什么興致親自帶路，“鑰匙在門框上面。”

他的態(tài)度堪稱敷衍，但姜九娘并不在意。

她道了聲謝，轉(zhuǎn)身下樓。

找到網(wǎng)吧隔壁那個所謂的“檔口”，她沉默了。

那真的只是一個“門洞”。

窄小的玻璃門，里面是一個寬不過一米五，深約兩米的狹長空間。

之前似乎也是個賣飲料的小攤，搬走后留下一些積灰的貨架和一個銹跡斑斑的水槽。

墻壁泛黃，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蛛網(wǎng)。

寒酸，破敗，局促。

然而，姜九**目光卻越過這些殘破，落在了那扇玻璃門外。

外面是人來人往的街道，年輕的學子們步履匆匆，談笑風生。

陽光正好能照到門口的位置。

方寸之地，卻連接著無限的人流。

她想象著自己在這里支一個小攤，升起炊煙……心臟莫名地加快了一絲跳動。

她踮起腳，果然在門框上方摸到一把冰冷的鑰匙。

打開門鎖，一股塵埃的味道涌出。

她走進去，站在空間的最深處，環(huán)顧西周。

小，是真的小。

但足夠了。

一個人，一口鍋，一個攤位。

她甚至己經(jīng)開始在心里規(guī)劃：哪里放灶具，哪里處理食材，哪里陳列……“看完了？”

那個慵懶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姜九娘回頭，看到陸時不知何時也下來了，正倚在網(wǎng)吧的后門框上，手里拿著一罐可樂，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

他的目光在她和這個破舊檔口之間掃了掃，帶著點審視。

“嗯?！?br>
姜九娘應道，“租金多少？”

“一千五一個月，押一付三?！?br>
陸時報出價格，在這個地段，算是非常便宜了，“水電另算，從網(wǎng)吧里接?！?br>
姜九娘摸了摸口袋里那單薄的幾張紙幣，這是原主留下的所有財產(chǎn)，加上她剛才翻遍出租屋找到的幾個硬幣，總共不到兩百塊。

“我……現(xiàn)在沒那么多錢?！?br>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陸時，“能不能先付一個月押金？

剩下的，等我開業(yè)賺了錢，連同租金一起補給你。”

陸時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見過不少來問價的人，大多是討價還價，像這樣首接說沒錢，要求“賒賬”的還是頭一個。

他看著她，女孩的眼神很干凈，沒有祈求，也沒有狡黠，只有一種認真的陳述。

他喝了一口可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不知怎的，想起了剛才在樓上，她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

“嘖，”他發(fā)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jié)，抓了抓頭發(fā)，“行吧。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上，“你這小身板，能干得了這個？

很累的。”

這話聽起來不像關心，更像是一種基于現(xiàn)實的質(zhì)疑。

姜九娘沒有解釋，只是微微頷首：“我能干?！?br>
她的篤定，讓陸時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聳聳肩：“隨你。

鑰匙你先拿著，錢……有了再說?！?br>
說完，他似乎完成了任務，轉(zhuǎn)身又溜達回了網(wǎng)吧，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姜九娘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鑰匙，重新看向這個狹小、破敗的空間。

塵埃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

這里，將是她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