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總帶著點黏膩的暖意，吹過明德中學門口那排老香樟樹時，把細碎的陽光抖落在紅磚路上，像撒了一把金箔。

林晚攥著嶄新的高一（3）班名牌，指尖反復摩挲著邊緣的塑料包邊，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周圍是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三五成群地勾著肩說笑，談笑聲混著廣播里沒關嚴的《運動員進行曲》，在空氣里釀出一股鮮活又嘈雜的新生入學季氣息 —— 可這些熱鬧，好像都與她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她天生就不是能快速融入新環(huán)境的性子。

初中時，她總是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下課要么畫畫，要么看書，能說上話的只有同桌陶瑤。

現(xiàn)在到了高中，陶瑤依舊是她唯一的 “錨點”，可剛才開學典禮一結束，陶瑤就被初中同學拉著去認新教室，轉身時胳膊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手里的校牌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順著人流的縫隙滾出去老遠，最后停在了籃球場邊緣。

“哎呀我的校牌！”

陶瑤咋咋呼呼地喊了一聲，剛要擠進人群，就被林晚拉住了。

林晚的手很輕，帶著點微涼的汗意：“我去撿吧，你在這等我，人太多了，你擠進去容易被碰到?！?br>
她的聲音總是這么小，像被風吹得要飄走似的。

陶瑤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她的肩：“還是晚晚你細心！

快去快回啊，我在那邊香樟樹下等你，別走遠了！”

林晚點點頭，攥著自己的校牌，順著校牌滾動的方向擠進去。

人群里的味道很復雜，有男生身上淡淡的汗味，女生發(fā)梢飄來的洗發(fā)水香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糖醋排骨的香氣 ——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讓 她有些不自在，只能低下頭，目光緊緊盯著地面。

磚縫里還留著前幾天下雨的水漬，映著頭頂晃動的人影，她走得很慢，生怕再把陶瑤的校牌踢遠。

終于，在離籃球場護欄不到兩米的地方，她看到了那枚藍底白字的校牌。

陶瑤的照片還帶著初中時的嬰兒肥，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兩顆小虎牙，和她現(xiàn)在咋咋呼呼的樣子一模一樣。

林晚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校牌邊緣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浪潮似的歡呼，“哐當” 一聲悶響跟著砸進耳朵里 —— 是籃球撞在籃筐上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抬頭，視線剛好越過幾個攢動的腦袋，撞進了一片晃眼的陽光里。

籃球場上，一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男生正從地上站起來。

陽光順著他汗?jié)竦陌l(fā)梢往下滴，在球衣后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那上面印著的數(shù)字 “7”，在陽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他手里還抱著籃球，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轉過身時，林晚看清了他的臉 —— 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峰，可擋不住那雙眼睛里的光，是帶著點輕松的、溫和的笑意，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好，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

“好球！

江敘！”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聲音穿透喧鬧的人群，清晰地落在林晚耳朵里。

江敘。

林晚在心里默默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把一顆剛剝開的水果糖**嘴里，甜意從舌尖慢慢漫到心口，又帶著點燙燙的悸動。

她攥著陶瑤的校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卻像被粘在了那個身影上，挪不開半分。

江敘接過隊友遞來的礦泉水，擰瓶蓋時手腕轉了個漂亮的弧度，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側過身，似乎在跟隊友說著什么，陽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揚的下頜線，連說話時偶爾揮動的手勢，都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勁兒。

林晚看得有些出神，連身后有人靠近都沒察覺，首到一個籃球朝著她的方向滾過來，她才猛地回神，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卻差點撞進別人懷里。

“小心?！?br>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初秋的風，輕輕拂過耳廓。

林晚抬頭，撞進了一雙清澈的眼睛里。

是江敘。

他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還拿著那瓶只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白色的球衣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他彎腰撿起滾到林晚腳邊的籃球，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林晚攥著校牌的手 —— 那觸感很輕，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暖意，卻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了林晚的全身，讓她的指尖都開始發(fā)麻。

“同學，沒事吧？”

江敘看著她，又笑了笑。

這次的笑容離得更近，林晚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 一個穿著寬大校服，頭發(fā)因為剛才的慌亂而有些凌亂，臉頰漲得通紅的女生。

“我、我沒事?！?br>
林晚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手里的校牌被攥得更緊了，邊緣的塑料硌得手心有點疼，“謝、謝謝學長?！?br>
“不客氣。”

江敘把籃球抱在懷里，目光在她手里的校牌上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開，語氣里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叮囑，“這邊人多，小心點，別被撞到了。”

說完，他就轉身走回了籃球場。

白色的球衣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發(fā)花，那個 “7” 號，像烙在了林晚的視網膜上，怎么也揮不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入那群穿著球衣的男生里，首到陶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才猛地回過神。

“晚晚！

你發(fā)什么呆呢！”

陶瑤跑過來，一把勾住她的胳膊，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你臉怎么這么紅?。?br>
跟煮熟的蝦子似的！

撿個校牌怎么用了這么久，我還以為你被人拐走了呢！”

林晚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連耳朵尖都在發(fā)熱。

她把陶瑤的校牌遞過去，聲音還有點發(fā)顫：“沒、沒什么，剛才差點被籃球砸到，嚇了一跳。”

“??？

籃球？”

陶瑤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籃球場，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到江敘學長了？

剛才那記扣籃帥不帥！

我跟你 說啊，他可是咱們學校的風云人物，高二（1）班的，理科學霸，上次期末考還是年級第一呢！

籃球社的隊長，聽說喜歡他的女生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

林晚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原來他叫江敘，高二（1）班的，還是個學霸。

她剛才居然跟他說話了，他還對她笑了。

這些念頭像一群小兔子，在她的心里蹦來蹦去，讓她連陶瑤后面說的 “他還會彈吉他上次運動會拿了 1500 米冠軍” 都沒聽清楚。

“晚晚？

晚晚？”

陶瑤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眼神里滿是調侃，“你怎么又走神了？

該不會是…… 對江敘學長有點意思吧？”

“沒有！”

林晚慌忙否認，臉頰紅得更厲害了，像熟透的蘋果，她下意識地避開陶瑤的目光，看向遠處的教學樓，“我就是、就是覺得太陽太曬了，有點熱?！?br>
陶瑤才不信她的話，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騙人！

你剛才看籃球場的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不過也正常啦，江敘學長那么優(yōu)秀，誰看了不心動?。?br>
我初中同學就有好幾個喜歡他的，可惜都沒敢表白?！?br>
林晚沒再反駁，只是默默地跟著陶瑤往教學樓走。

腳下的紅磚路被陽光曬得發(fā)燙，她的腳步卻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

腦子里全是江敘的樣子 —— 他扣籃時騰空的身影，他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他說話時溫和的語氣，還有剛才指尖相觸時那陣麻酥酥的電流感。

心臟像被什么東西填得滿滿的，又脹又軟，連呼吸都變得甜絲絲的。

教學樓是淺灰色的，走廊里己經有不少學生在打鬧。

林晚和陶瑤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樓下的籃球場。

陶瑤一坐下就跟旁邊的女生聊了起來，話題很快就繞回了江敘身上，偶爾還會回頭跟林晚分享 “我聽說江敘學長從來不早戀他周末會去圖書館做志愿者”。

林晚坐在座位上，翻開嶄新的語文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籃球場上的人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值日生在收拾器材，可她還是忍不住盯著那個方向，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叮鈴鈴 ——” 預備鈴響了，班主任拿著花名冊走了進來。

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戴著金邊眼鏡，一進門就把手里的戒尺往***一拍，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林晚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講臺，可班主任說的 “新學期要求班規(guī)校紀”，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的筆在課本上無意識地畫著，等她反應過來時，課本扉頁的空白處己經畫滿了大大小小的 “7” 號，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籃球框輪廓。

她慌忙用手把那些涂鴉蓋住，臉頰又開始發(fā)燙。

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陶瑤，陶瑤正認真地記著筆記，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林晚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想起江敘 —— 他現(xiàn)在應該在高二的教學樓里上早讀吧？

他今天還會來籃球場嗎？

如果來了，她還能再看到他嗎？

這些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讓她連上課鈴響了都沒察覺。

語文老師走進來，翻開課本開始講《沁園春?長沙》，“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的句子從老師嘴里念出來，帶著點激昂的語調，可林晚的腦子里，卻全是江敘在籃球場上的樣子。

她覺得，老師說的 “少年意氣”，大概就是江敘那個樣子的 —— 耀眼，又干凈。

下課鈴一響，教室里立刻又熱鬧起來。

陶瑤轉過身，跟后面的男生討論剛才老師講的詩詞，林晚則趴在桌子上，繼續(xù)往窗外看。

籃球場又變得熱鬧起來，幾個穿著球衣的男生正在打球，只是沒有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有點失落，手指無意識地**課本的頁腳，把紙邊摳得毛毛糙糙的。

“晚晚，你要不要跟我去小賣部買水？”

陶瑤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剛才上課聽得我嗓子都干了，順便買袋話梅，酸甜的，解膩?！?br>
林晚搖搖頭，目光還停留在籃球場上：“我不去了，你去吧，我在教室等你?！?br>
她心里還存著一點小小的期待 —— 萬一江敘等會兒會來呢？

萬一她走了，就錯過了呢？

陶瑤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笑了笑：“行吧，那我給你帶一瓶礦泉水？

你上次說喜歡喝常溫的，對吧？”

“嗯，謝謝?！?br>
林晚的聲音有點心不在焉，眼睛還在盯著籃球場的入口。

陶瑤走后，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

林晚趴在窗戶上，手指輕輕劃過玻璃上的水汽。

陽光慢慢升高，把籃球場的塑膠地面曬得發(fā)亮，偶爾有風吹過，帶著點香樟樹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首到眼睛都有些發(fā)酸，也沒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樣慢慢涌上來。

就在她準備收回目光時，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歡呼 —— 是剛才在籃球場聽到的那種。

林晚猛地首起身子，往樓下看去。

籃球場上，幾個男生又開始了比賽，其中一個穿著白色球衣的身影格外顯眼，正運球朝著籃筐跑去。

是江敘。

他好像換了件干凈的球衣，頭發(fā)也擦干了，在陽光下泛著淺棕色的光澤。

他運球的動作很靈活，幾次避開防守隊員的阻攔，最后一個跳躍，籃球穩(wěn)穩(wěn)地進了籃筐。

場邊傳來一陣掌聲，他轉過身，朝著隊友比了個 “OK” 的手勢，笑容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林晚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地攥著窗框，指節(jié)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身影。

她看著他傳球，看著他奔跑，看著他偶爾停下來跟隊友說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 “重逢”。

不知道看了多久，江敘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突然抬起頭，朝著教學樓的方向看了過來。

林晚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了，她慌忙低下頭，躲在窗戶后面，耳朵里全是自己 “咚咚” 的心跳聲。

過了幾秒，她才敢慢慢探出頭，偷偷往下看 —— 江敘己經轉過身，繼續(xù)投入到比賽中，好像剛才的對視只是她的錯覺。

可林晚的心跳卻再也平靜不下來。

她摸著自己發(fā)燙的臉頰，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清晰的念頭：我想再見到他，想離他再近一點。

她不知道這個念頭能不能實現(xiàn)，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靠近那個像光一樣的少年。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高中生活，好像有了一個不一樣的目標。

上課鈴又響了，林晚坐回座位上，翻開語文課本。

剛才被她畫滿 “7” 號的扉頁還露在外面，她沒有再去遮擋，反而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那個數(shù)字。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課本上，把那些涂鴉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剛才江敘抬頭時的樣子，想起他溫和的笑容，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也許，明天還能再見到他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帶著點微弱卻堅定的期待，陪著她一起，走進了這個屬于高一的、充滿未知的九月。

而她不知道的是，樓下的籃球場上，江敘在傳球的間隙，又下意識地朝著三樓的窗戶看了一眼，眉頭微蹙，好像在想什么，又很快搖了搖頭，把注意力轉回了比賽中 —— 他剛才好像看到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女生，趴在窗戶上，眼神亮晶晶地盯著他，像只受驚的小鹿。

只是人太多，他沒看清她的臉。

風又吹過香樟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悄悄記錄下這個關于心動的、剛剛開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