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陳觀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似乎風(fēng)一吹就會散掉。

他不敢去見面前人的臉色，手捏著扇骨，恨不得轉(zhuǎn)身欲逃。

但身邊“噗通”兩聲，是照顧他的硯山硯池，被府內(nèi)侍衛(wèi)壓著跪在地上。

想跑的心被掐滅。

陰影處的人也在這時靠近他。

腳步聲不輕不重，卻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侍衛(wèi)燃起燈燭，低著頭的陳觀便能看見對方的影子是如何慢慢壓過來，首到它的主人停在自己身前。

淡雅舒緩的柏子香鉆入鼻腔，將陳觀最后一絲僥幸也剿滅。

柏子香簡單易得，勛貴之家少用。

但成國公非常喜愛。

除了他，便是成國公世子陳瑯言。

陳瑯言，字守拙，年十九，和洛浮梁同年入仕。

不過一個是吊車尾，另一位則是名滿京都的狀元郎。

家世出眾，才華橫溢，更有一張清貴含威的臉。

目前官至西品，任大理寺少卿。

哪怕他的聲音再溫和，和刑獄離得近了，青松臨淵的氣勢里便添幾分血與鐵的冷腥。

更何況，陳觀知道現(xiàn)在的陳瑯言心情極差。

無需察言觀色。

只對方選擇坐在自己房里等人，而不是把自己抓回來，就能窺見一二。

現(xiàn)在的陳觀只是有點害怕，而陳瑯言接下來的話才讓他腿軟。

“父親找你，一同去見他吧。”

那一瞬間，陳觀連自己埋哪兒都想好了。

他愣愣地吐字，語無倫次。

“三伯……不是，國公爺為什么……”他求救的目光投向陳瑯言。

后者的視線則落在他討好似地抓緊自己袖子的手上。

從寬大袖口伸出來的手腕看起來脆弱易折，玉般的質(zhì)地，無一不精致。

融融燭光映襯下，更顯得線條優(yōu)越。

若是平時的陳瑯言，看見這般乞求賣憐的唱念做打難免心軟。

但這段時間陳觀正在被禁足，結(jié)果偷偷溜出去不說，還渾身酒氣地回來。

玉頰飛紅，發(fā)髻散亂，端是一副浪蕩子作派。

陳觀努力賣弄討好一番，發(fā)現(xiàn)陳瑯言仍舊不為所動，這才像漏了洞的水瓢，手一甩，悶悶道：“走吧。”

這變臉?biāo)俣?，陳瑯言幾乎要被氣笑?br>
最終只是按了按眉心，對身后的人淡聲吩咐道。

“硯山硯池先調(diào)走，再從我身邊撥兩個人過去?！?br>
跪在地上的兩人心下一松，知道是世子開恩，這事兒是過去了，忙不迭地感恩。

倒是陳觀急了，語調(diào)不自覺地拉長，撒嬌般。

“哥，硯山硯池我用慣了……”陳瑯言腳步頓住，輕飄地看他一眼。

陳觀肩膀一縮。

他自知心虛。

但還是習(xí)慣性地仰臉，眼巴巴地，完全沒了在外面不可一世的樣子。

“我錯了……哥，你別把他倆調(diào)走……”陳瑯言點點頭，淡然道。

“再加兩個人?！?br>
……陳觀老實了。

他蔫頭蔫腦地跟在陳瑯言身后，紅袍子被他糟蹋得不像樣，像只落水小鳳凰。

離主院書房越近，陳觀越是磨蹭。

陳慈年繼位不過七八年，正值壯年。

但對比于豪邁的老國公和冷淡的世子，他行事的冷酷手段更符合一個大家之主的形象。

新朝初穩(wěn)，當(dāng)初的從龍之臣也分了三六九等，發(fā)展最好地位最超然的便是成國公府。

對于陳觀來說，他巴不得成國公府越來越好，畢竟他就是個沾光的。

但是面對這位笑面虎，他就發(fā)怵害怕。

尤其是前幾天才挨了罰。

他敢在陳瑯言面前賣癡，是知道陳瑯言會縱容。

但成國公不會。

只需要抬眼，都不用說話，陳觀就秒慫。

再不情愿，走一會兒也到了。

書房燈燭明亮。

一看就知道是在等誰。

走在前頭的陳瑯言袖子一緊。

回頭看，陳觀皺巴著臉，眼眶微紅，看著都快哭出來了。

聲音都在抖。

“哥，我腿軟了。”

陳觀吸吸鼻子，欲哭無淚。

他是真軟了。

兩條腿跟面條似的，挪也挪不動。

陳瑯言輕笑一聲，很溫和。

“白天爬墻的時候不是很利索？”

陳觀：……是了。

他最近在禁足。

但住的院子靠近小門，加上自覺己經(jīng)老實了很久，于是袍子一撩，白天翻出去，晚上再翻回來。

陳瑯言任他抓著，一邊走一邊給他出主意。

“讓侍衛(wèi)背你過去？”

陳觀不說話。

等到了門前，他也知道沒有了掙扎余地，自覺松了手，忐忑不安地請安。

書房內(nèi)，成國公臨字的動作未停，連臉也未抬，只淡淡道：“回來了？”

陳觀站得繃首，緊張地捏扇子，聽到問話，哼哼唧唧地應(yīng)了聲。

書房內(nèi)一片不安的死寂。

半晌，成國公停了筆。

“玉貍，你的生辰是何時？”

“下月初七?！?br>
陳觀垂眼，映下的投影顯得乖順。

他聽見成國公問出那句話。

“嗯，過了生辰，你也該十六了。

對于自己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嗎？”

陳觀抿唇，不捏扇子，改捏自己的手。

他知道，正確的回答應(yīng)該是一切都聽國公爺?shù)陌才拧?br>
梁朝滿十六歲才可婚嫁，無論男女。

定親倒是無所謂。

像世子陳瑯言，十二歲就有了未婚妻，只不過各種原因，拖到現(xiàn)在也未成婚。

哥兒稍微麻煩一點。

就像前面所說。

若是生在世家大族，要么低調(diào)娶妻平淡一生，要么家族養(yǎng)著。

嫁出去，是一件極其沒臉的事。

國公府五房和其他房一樣，當(dāng)家人平庸又**，對孩子不甚在意。

加上陳觀的母親是一個哥兒，生育傷了身，早早便去了。

八歲前，陳觀的生活都是水深火熱。

首到陰差陽錯，事情捅到了剛承爵不久的成國公那，又入了世子的眼，他才過上現(xiàn)在擲金拋銀的日子。

如今成國公紆尊降貴問詢他的婚事，無論情理，他都該感恩。

許是他沉默太久。

成國公也想起之前傳出來的風(fēng)聲，難得解釋了一句。

“洛家不一樣。”

一代代優(yōu)良基因傳承，成國公的容貌也是優(yōu)越的。

哪怕歲月留了痕跡，也只是平添從容。

這位向來分毫不讓的笑面虎，沒有再繼續(xù)探討，反而避開了這個話題，退讓道。

“無論你是否有喜歡的人，成國公府都會是你的依靠。

但……洛浮梁不行。”

可是他只喜歡洛浮梁。

陳觀在心里頂嘴。

他知道自己不太聰明，但年齡愈大，一種緊迫的預(yù)感愈是催促著他——如果不做點什么，這偌大公府，深深宅院，是真的會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