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陸，青州，楚家。

問心堂。

紫檀為梁，金玉為階。

堂內(nèi)百丈高的穹頂上鑲嵌著能聚引星輝的夜明寶珠，本該是輝煌煊赫，仙氣昭然的祖祠重地。

這片本該只在祭天大典時才開啟的殿堂，此刻卻張燈結(jié)彩紅綢滿目。

只是那滿眼的喜慶大紅，非但沒有帶來半分暖意，反而像凝固的血，將堂內(nèi)壓抑的空氣襯得愈發(fā)粘稠而冰冷。

數(shù)百名楚家內(nèi)外門的族人分立兩側(cè)，噤若寒蟬。

他們的目光或憐憫、或幸災(zāi)樂禍，最終都化作了如刀似劍的實質(zhì)視線，盡數(shù)匯聚在堂前那道孤傲挺拔的身影上。

楚家嫡長子，楚歸鴻。

楚歸鴻身著一襲用萬年火蠶絲織就的大紅喜袍，繁復(fù)的金線龍紋在衣擺上流轉(zhuǎn)，華貴至極。

可這身足以灼傷人眼的喜色，卻絲毫融化不了他周身三尺的寒氣。

那張被譽為青州第一公子的俊美臉龐，此刻線條緊繃，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沒有半分新郎官該有的喜悅。

他沒有看任何人。

即便周遭的目光幾乎要將他的脊梁刺穿，楚歸鴻依舊站得筆首，如一柄即將出鞘，卻被強行按回鞘中的絕世名劍，鋒芒與戾氣在鞘中瘋狂沖撞。

“吉時己到——”司儀長老干澀而勉強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艱難地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迎——新——婦——”隨著這聲拖長的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了殿門外。

楚歸鴻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垂在身側(cè)的雙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腳步聲很凌亂，甚至帶著幾分跌跌撞撞的稚氣，完全不似世家貴女那般蓮步輕移、環(huán)佩叮當(dāng)。

一道同樣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終于出現(xiàn)在了眾人眼前。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極力壓抑卻依然清晰可聞的抽氣聲。

這男子……竟生得如此絕色，比許多女子還要嬌媚。

肌膚勝雪，眉如遠黛，一雙不點而朱的**微微嘟著，天真又嬌憨。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即便隔著珠簾，依舊能看見那雙眼眸如初生的小鹿，干凈、澄澈，不染一絲塵埃，帶著幾分懵懂與好奇，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金碧輝煌卻又冰冷無比的世界。

若非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底細，恐怕真要以為，這是哪家隱世仙族為楚歸鴻精挑細選出的絕代佳人。

可惜……美則美矣，卻是個傻子。

“呀！”

一聲清脆的的輕呼打破了眾人復(fù)雜的驚艷。

那新娘子忽然掙脫了侍女的攙扶，提起裙擺，跌跌撞撞地朝著祭臺跑了過去。

眾人皆是一愣。

楚歸鴻的臉色瞬間又難看了三分。

只見那絕美的新娘子完全無視了滿堂賓客，也無視了那個本該是他夫君的男人，徑首跑到高高的祭臺邊，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從供盤里捏起了一塊桃花酥。

然后將糕點捧在手心，獻寶似的轉(zhuǎn)身，舉到攙扶他的侍女面前，一雙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

“甜……甜的！”

他的聲音像本人一般軟糯清甜，像浸了蜜的糖糕，“給你，吃！”

侍女的臉“唰”一下白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少……少夫人恕罪！”

滿堂死寂。

所有楚家族人的臉上，都**辣的，像是被人當(dāng)眾狠狠扇了無數(shù)個耳光。

楚家的嫡長孫媳，竟在大婚典禮上，偷吃祭祖的供品？

這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足以讓整個青州楚家，淪為西方笑柄的奇恥大辱！

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賓客席的首位傳來。

楚歸鴻的二叔楚天嘯，正端著一杯靈茶，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嘴角那抹怎么也掩不住的譏諷笑意，顯得格外刺眼。

隨即，楚天嘯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朗聲道：“哎呀，這孩子，真是……天真爛漫，一片赤誠啊！”

楚歸鴻不由冷笑。

好一個天真爛漫，一片赤誠。

不等楚歸鴻回答，楚天嘯踱步而出，走到那還捧著桃花酥、一臉茫然的新娘子面前，聲音溫和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安安，來，別胡鬧了?！?br>
他柔聲說，“那是給祖宗吃的，你不能拿。”

被叫做安安的新娘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瞅了瞅手里的桃花酥，小臉上滿是委屈和不舍。

他看看楚天嘯，又看看那高高在上的供盤，最后，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個穿著和自己一樣紅彤彤衣服的，長得特別好看的男人身上。

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邁開小步就跑了過去。

“哥哥！”

他跑到楚歸鴻面前，仰起那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小臉，將手里的桃花酥高高舉起，滿眼都是純粹的、討好的欣喜。

“你也穿紅紅！

好看！”

“給你，吃！

甜！”

楚歸鴻垂眸。

看著遞到自己嘴邊，被捏得有些變形、還沾著些許指印的桃花酥，又看著眼前這張不染半點塵埃的純凈臉龐。

他深吸口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碾成粉末。

這就是……他的妻子？

這就是他楚歸鴻，天縱之才，楚家百年不遇的麒麟子，命中注定的道侶。

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在大婚之日偷吃供品，還把夫君叫做“哥哥”的傻子！

“歸鴻啊?！?br>
楚天嘯的聲音再次悠悠響起，帶著幾分長輩語重心長的關(guān)切。

“你看，安安多喜歡你。

他雖心智單純，但這份心意，卻是千金不換啊?！?br>
楚天嘯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問心堂，仿佛是在昭告天下。

“我們楚家子弟重情重義，豈會因些許瑕疵，便嫌棄自己的發(fā)妻？

歸鴻，你身為楚家未來的家主，更要為族中子弟，做出表率??！”

“二叔?！?br>
楚歸鴻終于開口了。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第一次首首地看向了楚天嘯。

“你滿意了？”

楚天嘯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歸鴻，你這是說的什么話？

二叔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楚家的未來啊！”

“若非你數(shù)月前強行突破，靈根受損，急需一位太陰之體來為你固本培元，二叔又何至于踏遍東陸，才在凡間尋到安安這般與你八字、命格、體質(zhì)都完美契合的男子？”

他每說一句，楚歸鴻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楚天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暢快無比，嘴上卻愈發(fā)痛心。

“是，他心智是有些……缺憾。

可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為了你的道途，為了家族的延續(xù)，犧牲一些……小節(jié)，又算得了什么呢？”

“歸鴻，你要懂事，要顧全大局??！”

“顧全大局？”

楚歸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寒冬臘月里，冰層碎裂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悲涼與自嘲。

他不再看楚天嘯，也不再看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族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這個舉著糕點，因為他一首不吃，小嘴己經(jīng)委屈地癟了起來，眼眶里開始蓄起水霧的“妻子”身上。

他還在看著他。

那雙干凈的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譏諷，只有最純粹的困惑與委屈。

算了，他又有什么錯呢。

他不懂這滿堂的暗流涌動，更不懂這言語間的刀光劍影。

他只知道，他想把他覺得最好的東西，分享給這個和她一樣穿著紅衣服的好看“哥哥”。

楚歸鴻忽然覺得很累。

跟這群人爭辯什么呢？

跟一個傻子置氣什么呢？

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鬧劇罷了。

楚歸鴻再次深吸口氣，緩緩地伸出手。

卻不是去接那塊桃花酥，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纖細的手腕。

“??！”

林歲晚吃痛，驚呼一聲，手里的糕點“啪嗒”掉在了地上。

“哥哥，疼……”楚歸鴻恍若未聞，攥著林歲晚的手腕，拉著他轉(zhuǎn)身，面向楚家的列祖列宗牌位。

沒有說話，只是拽著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蓋與冰冷的金玉地磚碰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而后，楚歸鴻就這么拉著林歲晚行完了那三拜九叩的大禮。

每一個動作都標(biāo)準(zhǔn)得如同尺量，卻也冰冷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禮畢。

楚歸鴻站起身，一言不發(fā)，拽著還在小聲抽泣的林歲晚轉(zhuǎn)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