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都是死的。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fēng)掠過墳頭的嗚咽聲都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只能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菟赖耐岵弊訕渖蠏熘鴰灼癄€的招魂幡，在慘白的月光下晃悠著，像吊死鬼伸長的舌頭。，身子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炭。。，最后一碗是昨天傍晚。老頭兒把罐子里最后一滴藥汁倒進他嘴里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把一件破棉襖蓋在他身上，蹣跚著出了門。。老頭兒把自已那份口糧換成了藥材，這三天，老頭兒一粒米都沒進過肚子?！盃敔敗笔挔a想喊，喉嚨里卻只冒出一股灼熱的氣流，燙得他眼淚都飚了出來。，在亂葬崗活了十四年。老頭兒說他是從墳堆里撿來的，撿來的時候裹在一塊燒焦的綢緞里，脖子上掛著一塊玉，玉上刻著一個“燼”字。老頭兒不識字，只覺得這字好看，就給他取名叫蕭燼。
蕭燼不知道“燼”是什么意思。老頭兒說，燼就是火燒完了剩下的東西。

“你呀，就是蕭家燒完了剩下的一截小灰燼。”老頭兒每次說這話都笑，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像一塊曬干的橘皮。

蕭燼沒覺得這名字不好。灰燼怎么了？灰燼還能捂熱手呢。

可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已真的要變成灰燼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要燒成灰——他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發(fā)燙，每一根血管都像灌進了熔化的鐵水，燙得他意識模糊，燙得他分不清自已是在做夢還是已經(jīng)死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見廟外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團人形的火。

那火就靜靜地立在破廟門口，離地三寸，沒有燒著門檻，也沒有燒著門框，就那么懸空地站著?；鹧媸墙鹕?，金得刺眼，像是把太陽撕下一塊揉成了人的形狀。

蕭燼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

那團火動了。

它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朵燃燒的腳印，腳印只存在一息，隨即熄滅，連煙都沒有。它走到蕭燼面前，低下頭，好像在看他。

蕭燼這才看清，那火里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整個眼眶都是燃燒的巖漿，但奇怪的是，蕭燼從那雙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灼熱，而是——悲涼。

一種說不出的、刻進了骨子里的悲涼。

那團火伸出手——如果那一團火焰能叫手的話——往蕭燼胸口點了一下。

劇痛！

蕭燼想慘叫，但嗓子像被烙鐵燙穿了一樣，根本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低頭一看，自已胸口的皮膚上正緩緩浮現(xiàn)一個字——

“焚”。

那個字是血紅色的，一筆一劃都像用燒紅的鐵條烙上去的，烙完了還在往外滲光。不是血，是光，金色的光。

那團火點了這一下之后，身形開始變淡，那雙悲涼的眼睛最后看了蕭燼一眼，嘴唇——如果那能叫嘴唇的話——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蕭燼讀懂了那兩個字：

“活著?！?br>
然后，那團火散了。散成漫天火星，飄出破廟，飄向夜空，最后消失在慘白的月光里。

蕭燼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的“焚”字正在慢慢淡去，像是從未出現(xiàn)過。但那劇痛還在，燙得他渾身抽搐，燙得他以為自已馬上就要死了。

可他沒死。

他發(fā)現(xiàn)自已的高燒退了。

不是退了，是好像從來沒有燒過一樣。他摸了摸額頭，冰涼的。他看了看自已的手，手上的凍瘡沒了，連以前砍柴割破留下的疤都沒了。

“這……”

蕭燼還沒反應(yīng)過來，破廟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搜！那小子肯定還在這兒！”

“亂葬崗就這么大，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門主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蕭燼心里一沉。

血刀門。

三個月前，一伙黑衣人半夜闖進亂葬崗，見人就殺。老頭兒把他塞進一個墳洞里，用枯草蓋住，自已跑出去引開那些人。蕭燼在墳洞里躲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老頭兒已經(jīng)死了。

被人砍了十七刀，扔在亂葬崗的亂葬坑里。

蕭燼把老頭兒背回來，埋在他住了十四年的破廟后面。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小土包和一塊蕭燼用木炭寫了“爺爺”二字的木板。

從那以后，蕭燼就在等。

等那些人再來。

他要給老頭兒報仇。

可他等來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腳步聲嘈雜，至少有十幾個。蕭燼透過破廟的墻縫往外看，月光下，十幾個黑衣人正舉著火把往這邊搜索，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大漢，手里提著一把比人還高的大刀，刀身上沾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

蕭燼認得那把刀。

三個月前，就是這把刀砍的老頭兒。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攥得指甲陷進肉里，攥得掌心滲出血來。

可他沒動。

他知道自已打不過。他就是個十四歲的孩子，連修煉是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打十幾個血刀門的殺手？

跑？

往哪兒跑？亂葬崗就那么大，跑出去就是一片開闊地，人家騎著馬，他跑斷腿也跑不過。

蕭燼的心跳得像擂鼓，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后背的衣裳瞬間濕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兒有座破廟！”

“進去搜！”

蕭燼四下看了看，破廟里除了幾尊殘缺不全的泥塑神像，什么遮擋都沒有。他咬了咬牙，貓著腰鉆進神像后面的夾縫里，把自已縮成小小的一團。

門被一腳踹開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破廟，照得蕭燼眼前一片通亮。他透過神像的裂縫往外看，看見那個獨眼大漢提著刀走了進來，刀尖在地上拖著，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人呢？”

“稟門主，沒有。”

“搜！”

幾個黑衣人在破廟里翻箱倒柜——雖然也沒什么可翻的。一個黑衣人走到神像前面，拿刀往神像上捅了幾下。

蕭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刀尖離他的臉只有三寸。

“沒人?！蹦呛谝氯苏f完就要轉(zhuǎn)身。

蕭燼剛要松口氣，獨眼大漢突然抬起手：“等等?！?br>
他走到神像前面，用刀尖挑起地上的一件東西。

是那件破棉襖。

老頭兒給蕭燼蓋的破棉襖。

“這棉襖還是熱的?！豹氀鄞鬂h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人就在這兒?！?br>
他抬起刀，一刀劈向神像！

“轟！”

神像被劈成兩半，蕭燼滾了出來。

他沒跑。他知道跑不掉。

他就那么站在獨眼大漢面前，抬著頭，盯著那張臉，盯著那把刀，盯著那雙三個月前砍死老頭兒的眼睛。

獨眼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是你？三個月前躲進墳洞的那個小崽子？居然還活著？”

蕭燼不說話，只是盯著他。

“門主，這小子眼神不對?！迸赃呉粋€黑衣人低聲道。

獨眼大漢低頭看了看蕭燼，輕蔑地一笑：“怎么？想報仇？”

蕭燼還是不說話。

“哈哈哈！”獨眼大漢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來，用那只獨眼盯著蕭燼，“小子，你知道你蕭家三百口人是怎么死的嗎？”

蕭燼的眼睛猛地睜大。

蕭家？

“看你這反應(yīng)，是不知道？”獨眼大漢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塊破布，扔在蕭燼臉上，“撿起來看看。”

蕭燼低頭，看見那塊破布上繡著一個字——

“燼”。

和老頭兒說的那塊玉上的字一模一樣。

“你蕭家三百口，是我親手殺的?！豹氀鄞鬂h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三百口啊，老老小小，一個沒留。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們蕭家，生來就是該死的人。”

他蹲下來，用那只獨眼看著蕭燼，眼里閃著**的光：“你們蕭家每一代人，都會覺醒一種東西。那東西叫‘焚脈’。焚脈覺醒的人，最后都會變成怪物，燒死身邊所有人。所以，我們替天行道，先把你們燒了?！?br>
他站起來，舉起刀：“小子，你今天也該死了。送你跟你爹娘團聚?！?br>
刀落。

蕭燼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怕死。他是后悔。后悔自已沒能報仇，后悔沒能給老頭兒討回公道，后悔不知道爹娘長什么樣就要去見他們了。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

“?！薄?br>
焚世系統(tǒng)，激活。

檢測到宿主瀕死——

強制啟動——焚道初解·第一式——

焚火掌。

蕭燼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當(dāng)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已的右手正拍在獨眼大漢的胸口。

那只手在燃燒。

不是被燒，是在燒。他的手掌變成了一團火，金色的火，和剛才那團人形的火一模一樣的金色。那團火從他的掌心涌出，一瞬間就把獨眼大漢整個人吞沒了。

獨眼大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

三息之內(nèi)，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凝脈境的修煉者，就這么在他眼前化成了灰燼。

灰燼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和墳頭的土沒什么兩樣。

蕭燼愣住了。

廟里的十幾個黑衣人也愣住了。

“門……門主？”一個黑衣人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fā)抖。

沒有人回答。只有那一堆灰燼，還在微微冒著煙。

“殺了他！”另一個黑衣人終于反應(yīng)過來，舉刀就沖。

蕭燼想跑，但他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根本邁不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刀離自已越來越近——

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已又抬手了。

不是他想抬，是那只手自已抬起來的。

那只燃燒的手。

“嘭！”

沖過來的黑衣人被一掌拍中胸口，和獨眼大漢一樣，三息之內(nèi)，化成灰燼。

蕭燼看著自已的手，那只手還在燃燒。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動，像是有生命一樣，燙得他想哭。

不是疼，是燙。

那種燙不是皮肉被燒的燙，而是從心里往外涌的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炸開了，把十四年的委屈、十四年的孤獨、十四年的不甘，全都炸成了這團火。

剩下的黑衣人終于反應(yīng)過來，發(fā)一聲喊，轉(zhuǎn)身就跑。

蕭燼沒追。

他追不動。

那團火從他手掌上熄滅了，熄滅的一瞬間，他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低頭看自已的胸口。

那個“焚”字又浮現(xiàn)出來了，這次是淡淡的金色，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跳。

焚火掌初戰(zhàn)告捷。

擊殺凝脈境敵人兩名。

獲得道痕值：200點。

檢測到宿主身體狀況極差——

建議立即補充能量。

蕭燼聽不懂這些話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已好像……活下來了。

他抬起頭，透過破廟倒塌的門框往外看，看見那些黑衣人跑向遠處，跑向月光照不到的黑影里。

然后，他看見了那顆流星。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流星。

它從夜空中劃過，拖著長長的金色尾巴，像一條燃燒的龍。它墜落的方向，正是亂葬崗后山——那個從來沒有人敢去的后山，那個老人們說埋著妖怪的后山。

流星墜地。

一聲龍吟，震徹九霄。

那聲音穿透了蕭燼的耳膜，穿透了他的骨頭，穿透了他的心臟，震得他渾身發(fā)抖，震得他眼淚奪眶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東西在叫他。

“轟！”

后山方向，火焰沖天而起，把半邊夜空都燒成了金色。

蕭燼跪在破廟里，看著那片火光，胸口的“焚”字跳動得越來越劇烈，越來越燙，燙得他忍不住用手去捂——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手心，也有一團火。

很小很小的一團，只有指甲蓋那么大，金色的，跳動著的，和他剛才**的火一模一樣。

蕭燼看著那團火，那團火也看著他。

“你是誰？”他問。

那團火沒有回答。

但后山的那聲龍吟，替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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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天玄宗。

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從夢中驚醒，額頭上冷汗涔涔。

她叫蘇璃，是天玄宗內(nèi)門弟子，靈紋師天才。

她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看見一團火從亂葬崗升起，那火越燒越旺，越燒越大，最后燒穿了天，燒穿了地，燒得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而在那團火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

她看見了那個人的臉。

那是一個少年的臉，眉眼間帶著倔強和孤獨，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眼神里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他張開嘴，對她說了兩個字：

“等我?！?br>
蘇璃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在那個少年的眼睛里，看見了自已的倒影。

那個倒影，也在燃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心。

她的手心不知什么時候，浮現(xiàn)出一道淺淺的靈紋。那靈紋是她從未見過的圖案，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燃燒的河流。

“這是什么……”

蘇璃還沒說完，房門被人敲響了。

“蘇師妹！快起來！藏書閣那邊出事了！”

蘇璃一愣，披上衣服出了門。門外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滿臉焦急。

“怎么了？”

“藏書閣……藏書閣第三層的禁制被人破了！長老們都在那邊，讓你趕緊過去看看！”

蘇璃心里一沉。

藏書閣第三層，放的可不是一般的書。

那里放的是古籍，是**，是連宗門長老都不能隨便翻閱的禁忌典籍。

誰破了禁制？

她快步跟著那少女往藏書閣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看向遠處的夜空。

那個方向……好像是亂葬崗。

那個方向的天邊，隱隱有一抹金色在閃爍。

蘇璃攥緊了手心，那道陌生的靈紋隱隱發(fā)燙。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jīng)和那個夢里的少年，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