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最后一場雨剛過，青川鎮(zhèn)的石板路還沾著濕意，被午后的日頭曬得半干，蒸騰出一股混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潤氣。

靈汐，坐在自家草藥鋪的門檻上，手里攥著片剛摘的薄荷葉，時間輕輕捻著葉緣的齒輪，看街對面的孩童追著一只白蝶跑過，銀鈴式的笑聲，撞在巷口的老槐樹上，又彈回來，落在她腳邊的竹籃里。

竹籃里攤著剛曬好的金銀花，細小的黃白花瓣裹著陽光的暖意，她得趁著日頭還足，把這些收拾進陶罐里。

靈汐低頭，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眉梢那顆淺淺的痣，她抬手把頭發(fā)別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今早整理藥架時被木刺劃了道細痕，此刻還泛著淡淡的紅。

“阿汐，把墻角的那筐曬干的艾草抱進來，別讓傍晚的露水打濕了?！?br>
里屋傳來外婆的聲音，帶著些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透著溫和的暖意。

靈汐應了聲“好” ，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

她今年16歲，自小沒了爹娘，是外婆一手帶大的。

青川鎮(zhèn)不大，鎮(zhèn)外是連綿的青黛山，山里有很多靈草，鎮(zhèn)上人家多靠采藥或種藥為生，她家這“林記草藥鋪”開了十幾年，雖不算富裕，卻也夠祖孫倆安穩(wěn)度日。

她抱著艾草往屋里走，穿過擺著藥柜的堂屋時，瞥見外婆正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手里拿著塊磨得光滑的舊玉佩，指腹反復摩挲著上面模糊的紋路。

那玉佩是深青色的，形狀像片蜷縮的柳葉，靈汐從小就見外婆偶爾拿出來看，卻從不讓她碰，問起時外婆也只說“是老物件，留個念想”。

“外婆，您又看這塊玉啦？”

靈汐把艾草放在墻角，湊過去幫外婆捏了捏肩膀，“今天鎮(zhèn)上的王嬸來說，她兒媳婦生了，想抓兩副補氣血的藥，我把當歸和黃芪都稱好了，放在柜臺左邊的紙包里?！?br>
外婆“嗯”了一聲，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回懷里的藍布兜里，拉過靈汐的手，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紅痕上，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怎么又弄傷了？

下次整理藥架慢些，別毛手毛腳的?！?br>
說著，她從袖袋里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些清涼的藥膏，細細涂在靈汐的傷口上。

藥膏帶著淡淡的松脂香，敷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靈汐舒服地瞇了瞇眼：“知道啦外婆，下次我一定小心。

對了，青瑤剛才來找我，說明天一早要去后山采靈心草，她說最近雨水足，靈心草長得旺，我們還能順便摘些野栗子回來，您要不要吃？”

青瑤是靈汐最好的朋友，家里開著雜貨鋪，性子活潑得像只小雀，倆人從小一起摸魚爬樹，是青川鎮(zhèn)里人人都知道的“雙生花”。

外婆聽到“后山”兩個字，眼神忽然暗了暗，手上的動作也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語氣里多了些叮囑:“后山近日不太平，聽說山那邊的村子，前幾天丟了兩頭羊，有人說夜里看到過黑影，你們別走太遠，太陽落山前一定要回來?！?br>
靈汐愣了愣，她從小在后山跑慣了，除了偶爾遇到幾只野兔山雞，從沒見過什么危險。

她想追問，可看著外婆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又把話咽了回去，只乖乖點頭:“知道了，我們就在山腳下轉(zhuǎn)轉(zhuǎn)，不往深處去?！?br>
傍晚時分，日頭沉到了青黛山的背后，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靈汐送走最后一位來抓藥的村民，正準備關鋪門，就見青瑤提著個布包跑了過來，額頭上沾著細汗，臉上滿是興奮:“阿汐!我娘給我裝了兩個醬**，明天我們帶著當干糧，還能省著點時間多采些靈心草!”靈汐笑著接過布包，指尖碰到青瑤的手，只覺得她手心滾燙:“你跑這么快做什么?小心摔著?！?br>
“我這不是著急跟你!”青瑤湊到靈汐耳邊，壓低聲音，“對了，我剛才聽我爹說，昨天夜里，他起夜時看到后山那邊有綠光，還聽到奇怪的吼聲，像野獸的叫又不像，你說會不會是山里的熊**下山了？”

靈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外婆白天的叮囑，莫名覺得有些發(fā)寒“不知道……外婆讓我們明天別往深處去，咱們就采購靈心草就回來，別管那些怪事了。”

青瑤撇了撇嘴，雖覺得可惜，卻也知道靈汐的外婆向來穩(wěn)妥，會無的放矢，便點頭應了。

兩人又說了會話，青瑤看天色漸暗，便提著布包回了家，臨走前還不忘揮著胳膊喊“明天卯時在村口見，可別遲到！”

靈汐笑著應下，轉(zhuǎn)身關上了鋪門。

堂屋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色，把藥柜的影子拉的長長的，落在地上，像一道深深的溝壑。

她剛要去點燈，就聽到屋里傳來外婆輕輕的嘆息聲，那聲音很輕，卻裹著說不出的沉重，讓靈汐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幾分。

她走到里屋門口，就見外婆正站在窗邊，望著后山的方向，手里又拿著那塊深青色的玉佩。

玉佩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光，映得外婆的側(cè)臉有些模糊。

靈汐剛要開口，就見外婆，猛地轉(zhuǎn)過身，把玉佩迅速揣回懷里，眼神里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緊張“阿汐，怎么站在這兒？

快把燈點上，夜里風涼，別著涼了?！?br>
靈汐依言點了燈，昏黃的油燈把屋里照亮，外婆的神色也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緊張，只是她的錯覺。

可靈了心里清楚，外婆一定有什么事情瞞著她，就像那塊從不離身的玉佩，像對后山異常的叮囑，像此刻，空氣中若有若無，一絲不屬于草藥的腥氣。

晚飯時，外婆沒怎么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給靈汐夾菜，讓她多吃點。

靈汐幾次想提起后山的綠光和獸吼，都被外婆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夜里，靈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連平日里聒噪的蟲聲也沒了，整個青川鎮(zhèn)安靜得有些詭異。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風聲，那風聲不像是夏夜的晚風，倒像是某種東西在低空掠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得窗欞“吱呀”作響。

緊接著，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那聲音比青瑤描述的更難聽，像是野獸被扼住喉嚨時的嘶吼，又裹著濃濃的戾氣，透過窗戶縫鉆進來，讓靈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猛地坐起身，想去敲外婆的房門，卻聽到里屋傳來輕輕的響動，像是外婆起身了。

靈汐頓住腳步，貼在門板上聽著，只聽到外婆壓低的聲音，像是在對著什么東西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隱約能聽到“……該來的還是來了…………護住她……”之類的字眼，后面的話被風丈美過，再也聽不清。

靈汐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外婆說的“該來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要護住她避開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青川鎮(zhèn)，一定藏著她不知道的危險，而那危險，或許就來自外婆一首擔憂的后山，來自那塊神秘的玉佩，來自她從未了解過的、外婆的過去。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那股淡淡的腥氣也越來越濃，甚至蓋過了草藥鋪常年不散的清香。

靈汐攥緊了手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有什么東西正從后山的方向涌來，帶著毀**地的戾氣，朝著青川鎮(zhèn)，朝著她和外婆，一步步逼近。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覺得無邊的黑暗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而那藏在黑暗里的危險，己經(jīng)離她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