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吱呀”推開時，若因宮的秋露正順著常青藤的卷須往下墜，“嗒”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溫棠梨坐在廊下的漢白玉石桌旁，指尖捻著枚白子，指腹蹭過棋子涼潤的釉面。

棋盤上的黑子己布了半局，斜斜牽出“困”字的輪廓，唯獨右上角空著道細窄的缺口。

她垂著眼，鴉羽似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連呼吸都輕——宮婢半個時辰前就被她遣去了膳房取新焙的桂花糕，庭院里只剩風卷著落葉擦過階沿的細碎聲響，襯得那道腳步聲格外沉，像碾在人心尖上。

“溫妃?！?br>
聲線撞在廊柱的朱漆上，顫得發(fā)飄。

靳潯站在三階青石板下，玄色太子朝服的下擺沾了草屑，他盯著她垂落的發(fā)——三年了，那發(fā)永遠是松松挽著，只用根素銀簪子別住，發(fā)絲順著頸側滑下來，落在月白裙裾的褶皺里，像雪落進了春溪。

這素凈模樣像根細針，輕輕扎進他眼底，燙得他瞳仁都發(fā)緊。

溫棠梨這才抬眼。

她眼型偏長，眼尾微微揚著，瞳仁卻淡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指尖的白子轉了半圈，她開口時，聲音輕得像落在棋盤上的露：“太子殿下，陛下梓宮尚在太極殿，擅闖宮闈，若是被言官知曉，怕是要遞折參奏的參？”

靳潯忽然笑了，笑聲里裹著淬了火的狠，一步跨上臺階，手掌“啪”地按在石桌上——指節(jié)泛著青白色，連腕間的玉扣都震得晃了晃，“如今父皇閉眼了，這宮里的規(guī)矩，該由孤來說的算?！?br>
他的目光掃過棋盤，落在那半局“困”字上，喉結滾了滾：“你在等誰？”

話落時，他忽然伸手，指腹擦過她的指尖——那指尖涼得像玉，驚得她猛地一縮，白子“嗒”地落下去，恰好嵌在“困”字的缺口里，將那道死局捅出了條細縫。

“等個能破局的人?！?br>
溫棠梨抬眸，終于正眼看他，眼底的涼漫開，像浸了雪的湖，“可惜不是殿下?！?br>
這句話像巴掌，狠狠甩在靳潯臉上。

他的臉瞬間沉下去，指節(jié)猛地攥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能捏碎玉，她腕上的肌膚立刻浮起紅痕，可她連眉尖都沒動，反而輕輕笑了。

那笑極淡，唇瓣彎出淺弧，眼底卻沒半分溫度，像冰面下的水：“太子殿下想要的，是這宮墻里的‘溫妃’，還是只任你拿捏的獵物？”

靳潯的指尖繃得更緊。

三年前太液池的畫面撞進腦子里——她穿同色的月白裙，蹲在漢白玉欄桿旁喂錦鯉，指尖沾了魚食的碎末，偏頭笑時，梨渦里盛著半池月光。

那時她眼里有光，像揉碎的星子，不像現(xiàn)在，像塊捂不暖的玉，是父皇把她鎖在這若因宮，是這西面宮墻磨掉了她眼里的光，可他偏不肯認，喉結滾了又滾，聲音發(fā)緊得像扯斷的弦：“孤要你。”

“要我？”

溫棠梨忽然傾身，氣息擦過他的耳廓，輕得像嘆息。

她抬手，指尖劃過他朝服的盤領，停在他頸側的動脈上——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掙破皮膚，“那殿下，敢不敢賭一局？”

她的指尖很涼，貼在滾燙的肌膚上，激得靳潯呼吸一滯。

“賭我這前朝余孽，能不能幫你，坐穩(wěn)這東宮的位置?！?br>
靳潯僵在原地。

他看見她眼底的光——不是三年前的月光，是淬了霜的鋒芒，像藏在袖里的**，亮得扎眼。

就像這盤棋，他以為她是被困在“困”字里的子，卻不知她早把白子散在邊角，只等一個缺口，就能掀翻這盤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