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公園湖邊，樹影斑駁。

人群圍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年輕男子，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清秀女孩正抱著他，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醇明！

醒醒！

醇醇你醒醒??！”

她輕拍他的臉，聲音里全是焦急。

“還有氣嗎？”

“吐水呢，胸口還動，應該沒事，就是暈過去了?！?br>
旁人在議論。

韓醇明其實己經醒了，只是睜不開眼。

他腦子里正亂著——兩個韓醇明在打架。

一個是二十一世紀的餐飲經理韓醇明；一個是***代返城知青韓醇明。

兩個靈魂爭一個身體，誰也不讓誰。

撕咬扭打，兩敗俱傷。

最終，他們選擇了融合。

所以蘇夢才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要不送醫(yī)院吧？”

蘇夢正猶豫，韓醇明猛一下睜開眼：“不去醫(yī)院！”

知青韓醇明孝順，就算融合了記憶，也還惦記著母親不容易，不想花錢，也不想讓她擔心。

“你可算醒了！”

蘇夢又氣又急，“就沒一天讓我省心！

出來玩你非要逞能救人，水性好也不是這么用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你能不能懂點事啊！”

韓醇明想起某個小品演員的腔調。

她還在不停念叨。

融合記憶之后，韓醇明知道不是自己水性差，而是落水的人慌了，死抓著他——要懂急救，該先打暈對方。

沒有系統(tǒng)，沒有空間，也沒有金手指，他只覺得自己恢復得特別快，剛才還渾身無力，這會兒己經精神了。

這才發(fā)現自己正枕在蘇夢腿上，還挺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蘇夢一下子反應過來：“快把衣服穿上！

像什么樣子！”

韓醇明心里嘀咕：八塊腹肌，男人味十足，哪難看了？

當然，那條大褲衩是有點拉垮。

人醒了，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

韓醇明一邊穿褲子一邊嘟囔：“你把我全身都看光了，得對我負責?！?br>
話是這么說，他心里己經把蘇夢從未來老婆名單里劃掉了。

因為他知道以后的事——蘇夢那性格，真不適合娶回家。

她清高，自我，就算和韓醇明好了十幾年，也從沒真正信過他，別人一說她就動搖。

錯了也不認，倔得要命。

說白了，不管什么年代，娶這樣的女人回家，就是家宅不寧。

韓醇明嘴上還和她逗著，心里卻在問自己：這輩子還要像從前那樣，追著她跑十幾年？

不可能！

就算原來的韓醇明再舍不得，融合后的他也絕不再走老路。

母親要孝順，兄弟姐妹要幫，窮親戚能忍就忍，但婚姻不能將就。

蘇夢？

就算她再好看，不改性子，就別想進韓家門。

穿好衣服，韓醇明有點好奇，想看看那個把自己拖下水的人長什么樣。

那人也醒了，正虛弱地躺在湖邊，旁邊還站著個姑娘。

也難怪，要不是為了姑娘，誰來這種談情說愛的地方？

那年輕人長得挺俊，穿的是京城時興的白襯衫、軍綠褲、回力鞋，一看家里條件就不錯——反正韓醇明自己是置辦不起這一身。

倒是發(fā)小程建軍有這么一套。

韓醇明笑著蹲到他跟前：“哥們兒，還行不？

要不要送醫(yī)院？

先說好，我可墊不起醫(yī)藥費，窮得很！”

對方很是爽快，揮揮手道：“不必麻煩，回去歇一宿就好了。

承蒙你搭救，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請問怎么稱呼？

來日一定報答！”

嗬，說話還挺有江湖味兒！

韓醇明爽朗一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草帽胡同韓家的韓醇明！”

他順勢拉上蘇夢轉身離去，心里頗有些大俠的快意——夕陽斜照，有佳人相伴，夠瀟灑，只差一壺酒了。

韓醇明并未將對方的報答放在心上。

他經歷得多了，對人性的期待并不高，只要不遇上以怨報德的，便算幸運。

夕陽西沉。

草帽胡同，西合院門前。

蘇夢戀戀不舍道：“我先進去，你待會兒再回。”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蘇家與韓家其實都不贊同他們來往。

蘇家嫌韓醇明游手好閑，不成器；韓家則覺得蘇家清高自傲，目中無人。

說白了，就是門不當戶不對。

兩人因此一首私下往來，彼此心照不宣。

但時間久了，終究瞞不住——尤其是程建軍那個“消息通”。

程建軍一知道，全院也就都知曉了。

不過今天蘇夢還是滿心歡喜的，韓醇明帶給她一種新奇又刺激的體驗。

逃票、坐車也不買票——像她這樣循規(guī)蹈矩的姑娘，從小到大從未做過這些事，今天全都嘗了個鮮。

乖乖女似乎總容易被“壞小子”吸引，這像是一條鐵律。

蘇夢腳步輕快地進了院子。

韓醇明心里卻有些悶。

不是怕面對家人，而是對這壓抑的環(huán)境感到無奈。

1977年，根本沒有經商的土壤。

想買雞蛋，正規(guī)渠道都離不開——票。

買自行車要自行車票，買布要布票，什么都離不開票。

除非去黑市。

可一旦被抓，就是“投機倒把”——輕則關禁閉，重則判刑。

想到這里，韓醇明不由得心頭發(fā)寒。

估摸著蘇夢己經到家，他才慢悠悠踱進院子。

這西合院分前、中、后三進，住了七八戶人家。

蘇家是書香門第，住在清靜的后院；程建軍的父親是實權科長，住在寬敞的中院正房，位置最佳。

韓家是院里最窮的一戶。

韓母中年喪夫，獨自拉扯大五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就住在最雜亂的前院。

院子不大，人情世故卻錯綜復雜。

韓家屋里，老**正在廚房張羅晚飯。

如今大哥大姐都己成家搬了出去；二哥雖未結婚，也在廠子附近找了住處。

只有二姐還沒出嫁，下班會回來吃飯。

老**肩上的擔子總算輕了些。

韓醇明蹦進屋里，笑呵呵地問：“媽，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

你想得倒美！

你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還惦記吃？

趕緊去街道打聽打聽，找個活兒干才是正事，不然怎么成家生孩子？”

老生常談，天下的母親都一個樣：工作、成家、抱孫子。

韓醇明一聽，趕緊躲進里屋。

這時，院里傳來程建軍的大嗓門：“醇明！

韓醇明！

快出來！

有好事！

再不出來工作可讓別人搶走啦！”

這個討厭鬼！

別人做了好事不聲張，程建軍偏要嚷得人盡皆知。

這出戲韓醇明再熟悉不過——不就是程建軍想追蘇夢，求**在街道搞了兩個工作名額，打算一個給蘇夢，一個自己留著。

兩人一起上班，日久生情，多美！

理想挺豐滿，現實卻骨感。

蘇夢家是書香門第，蘇家的規(guī)矩是：除了教書人，別的都看不上。

于是程建軍興沖沖去獻殷勤，卻被蘇夢一口回絕：“謝謝你建軍，我要去少年宮，我爸爸正幫我托關系呢，我不想當工人。”

得，程建軍的計劃徹底落空了。

蘇夢不去，程建軍自己也不愿當工人。

這時候，他想起了韓醇明，正好賣個人情，順便讓他不好意思再跟自己爭蘇夢。

程建軍興沖沖地來找韓醇明，嗓門響得全院都能聽見。

果然，院里鄰居紛紛議論起來。

這年頭工作名額太金貴！

“韓小五運氣真好，程建軍真夠意思！”

“程家仁義，不愧是正陽門下的人！”

人情就是這樣，你成功了，身邊都是好人。

程建軍一下子收獲了滿院的稱贊。

韓醇明走出來，程建軍得意地說：“怎么樣？

哥們夠意思吧？

義利食品廠的工作！

明天報到，你得請客！”

請客？

韓醇明才不干，太憋屈。

可人情得還，畢竟是“朋友”。

韓醇明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接下這工作。

他確實需要。

這年頭工作難找，靠自己根本沒門路。

明知是糖衣炮彈，他也得吞。

以后的麻煩，以后再說。

韓醇明早就看透程建軍的為人。

最初只是嫉妒，后來矛盾才升級。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賣慘——只要他們過得比你好，再刻薄的人也會對你和氣。

于是韓醇明開始忽悠：“建軍，咱們是發(fā)小，你給我介紹工作，我理應請你。

可你也知道，我家剛被親戚‘掃蕩’過，實在拿不出錢。

等發(fā)了工資，我一定請你，怎么樣？”

雖是空頭支票，程建軍卻信了。

想到韓醇明家被洗劫一空的樣子，他痛快答應：“行，你說了算，記得明天拿批條去街道辦開介紹信?！?br>
韓醇明送走程建軍，高興地回家宣布：“好消息，我明天就上班了！”

老**喜上眉梢：“這下家里沒閑人了。

等你攢點錢娶媳婦，我也算對得起你爹了。”

氣氛有點沉重，韓醇明湊到二姐身邊：“借我五塊壯壯膽，明天報到總得買盒煙吧？”

二姐嘴上埋怨，還是把錢塞給他。

第二天，韓醇明換上干凈衣服去了街道辦。

門口的老大爺一臉嚴肅：“干什么的？”

“我來開介紹信，去食品廠報到?！?br>
韓醇明笑著遞上煙，幾句話哄得對方眉開眼笑，順利指路。

見到街道辦主任——一位和藹的中年婦女，韓醇明嘴甜地喊“王姨”，很快拿到了介紹信。

入職食品廠面包車間后，他發(fā)現這里多是中年大媽和少數年輕人。

韓醇明性格活絡，沒幾句就融了進去，成了大媽們的“團寵”。

車間管理不嚴，見別人都順手拿吃的，他也嘗了塊奶油面包。

這下大家都是一路人，關系更近了。

韓醇明在車間里極受歡迎，這讓原本的幾個年輕工人很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