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鎮(zhèn)酸梅湯的甜香混著后廚飄來的菜籽油味，在傍晚的小館子里漫開。

陳清漾系著洗得發(fā)白的圍裙，正踮腳往消毒柜頂層放剛擦干的玻璃杯，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得貼在皮膚上。

這是她在“老地方菜館”打暑假工的第三周。

高考結束后閑得發(fā)慌，她瞞著父母找了這份活兒，每天從下午五點忙到夜里十點，端盤子、擦桌子、偶爾幫吧臺記賬，累是累，但看著微信余額一點點上漲，倒也覺得踏實。

“清漾，3號桌加份爆炒腰花，微辣！”

老板娘在廚房門口揚聲喊。

“來了！”

她應著，轉身往出菜口跑，帆布鞋在油膩的地板上滑出輕快的聲響。

傍晚六點正是飯點，小館子里擠滿了人。

穿校服的學生、下班的白領、搖著蒲扇的大爺，吵吵嚷嚷的人聲裹著空調風撲面而來。

陳清漾端著剛出鍋的腰花穿過人群，手腕上的銀鐲子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響。

她正低頭核對著桌號，忽然聽見鄰桌傳來一陣熟悉的笑鬧聲。

“燃哥，說真的，你報A大物理系那事兒，班主任都快把你夸成校史傳奇了?！?br>
“就是，咱們班就你一個穩(wěn)進985的，開學可得請客啊?！?br>
陳清漾的腳步頓了頓。

這個聲音……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靠窗的6號桌圍坐著五六個男生，都是穿著市一中校服的樣子，其中一個背對著她的男生正側耳聽著同伴說話，白襯衫的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片清晰的鎖骨。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旁邊人添水時，手腕輕輕轉動——那道她在圖書館見過的、干凈利落的線條，瞬間撞進陳清漾眼里。

是顧華燃。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盤子差點沒端穩(wěn)。

怎么會這么巧？

上周圖書館一別后，他們沒再見過面，微信上也只是偶爾聊幾句。

她發(fā)給他打工人日常的抱怨，他會回個“注意休息”，后面跟著個笨拙的加油表情；他說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片，她就纏著讓他劇透，他總是拗不過，最后發(fā)來一大段被打了馬賽克的劇情梗概。

她以為他們會像這樣慢慢熟悉，卻沒想過會在這種場合重逢。

陳清漾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想假裝沒看見。

她現在這副樣子——圍裙上沾著可疑的油漬，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大概還帶著被熱氣熏出的紅，和那天在圖書館精心打扮過的自己判若兩人。

“哎，服務員！”

6號桌有人揮了揮手，“再加兩箱啤酒！”

陳清漾硬著頭皮走過去，低著頭把啤酒往桌角放，手指緊張地**紙箱邊緣。

“麻煩開一下?！?br>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不是顧華燃，是他旁邊的男生。

陳清漾松了口氣，剛要去拿開瓶器，卻聽見那個熟悉的、清清爽爽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用了，我們喝汽水吧。”

顧華燃開口時，正微微側過頭。

西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像是沒料到會在這里見到她，隨即那點驚訝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種很溫和的神色，像夏夜掠過湖面的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圍裙上，又輕輕移到她泛紅的臉頰，沒有絲毫異樣，反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切。

陳清漾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手指在開瓶器上亂摸，卻怎么也抓不住。

“那個……”她想說點什么，比如“好巧”，或者“你也來吃飯啊”，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發(fā)出含混的氣音。

“是你啊?！?br>
顧華燃先開了口，聲音比上次見面時更低沉些，帶著笑意，“在這里打工？”

他的同伴們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陳清漾，眼神里寫滿了“燃哥居然認識這個漂亮服務員”的驚訝。

“嗯……”陳清漾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她飛快地點了點頭，抓起開瓶器往旁邊退，“你們慢用，有事叫我?！?br>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后背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首跟著她，首到她鉆進后廚的拐角。

“燃哥，那誰??？”

身后傳來同伴好奇的追問。

“朋友?！?br>
顧華燃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陳清漾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手捂著砰砰首跳的胸口，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剛才那短短幾秒的對視，卻像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偷偷從后廚的門縫往外看。

顧華燃己經轉回頭去，正聽著同伴說話，但手里轉著的茶杯卻慢了下來，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掠過她剛才站過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陳清漾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剛才他說“朋友”的時候，聲音里的溫度，和那天圖書館里橘子味汽水的氣泡一樣，在她心里，輕輕地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