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潑在“迷巷”酒吧深紫色的絲絨門簾上，氤氳出暖昧又潮濕的光暈。

林未踏進去，震耳欲聾的電音立刻像實質(zhì)的拳頭，一下下擂在胸腔，空氣里混雜著昂貴的香水、酒精，還有某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氣息。

她一個人。

那種熟悉的、水草般的失落感，在獨自面對空蕩公寓的第三個周末夜晚，終于纏得她喘不過氣。

于是她來了這里，用喧囂對抗寂靜，用陌生的人群填補獨處的空洞。

視線懶懶掃過鐳射燈切割的舞池，掠過那些扭動的腰肢和迷離的眼神，最終定在了角落那方小小的舞臺上。

一束孤零零的白光，打在一個彈鋼琴的男孩身上。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領(lǐng)口松開一顆扣子，微微俯身，修長十指在黑白琴鍵上游走。

側(cè)臉線條干凈利落，鼻梁挺首，垂下的眼睫在光線下拓出一小片陰影。

周圍是沸騰的聲浪，他卻像隔在一層透明的玻璃罩里，只有清冽的琴音，固執(zhí)地淌出來。

彈的是肖邦的《夜曲》，不算太難，但音色在他指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點與他年紀(jì)不符的……疲憊？

林未瞇了瞇眼，端起侍者剛送來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熱的暖意。

一曲終了，稀稀拉拉的掌聲被音樂吞沒。

男孩起身，微微頷首，便要走下舞臺。

就在這時，酒吧入口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幾個穿著黑西裝、體格彪悍的男人闖了進來，目光如鷹隼，銳利地掃視著卡座區(qū)，最后，齊齊釘在了剛走到舞臺邊的男孩身上。

領(lǐng)頭的那個，脖頸粗壯，一道疤從耳后延伸到衣領(lǐng)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徑首朝男孩走去。

“卡卡，”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壓力，穿透了**音樂，“躲這兒就以為哥幾個找不著了？

那筆賬，該清清了。”

被叫做卡卡的男孩腳步頓住，背脊有瞬間的僵硬。

他沒有回頭，聲音倒是平靜：“寬限幾天?！?br>
“寬限？”

疤臉男嗤笑，一只手己經(jīng)搭上了卡卡的肩膀，力道不輕，“老子寬限你多少次了？

今天要么拿錢，要么，就跟我們走一趟，場子里正好缺個洗盤子的，干到債清為止?！?br>
卡卡的肩膀微微下沉，似乎想掙脫那只手，但周圍另外兩個男人立刻逼近了一步，形成合圍之勢。

舞臺周圍有客人注意到這邊的異常，好奇地張望，但大多事不關(guān)己地移開目光，或者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味。

鐳射燈旋轉(zhuǎn)的光斑偶爾掠過卡卡的臉，林未看見他抿緊的唇，和下頜繃緊的線條。

她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fā)出清脆的一聲“咔噠”。

然后她站起身，高跟鞋踩著節(jié)奏感極強的鼓點，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幾位，”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奇異地讓那圈緊繃的氣氛凝滯了一瞬，“打擾一下。”

疤臉男皺眉回頭，看到一個穿著剪裁利落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年紀(jì)不大，氣場卻沉靜得讓人側(cè)目。

她手里捏著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沒打開，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指尖敲著。

“有事？”

疤臉男語氣不耐。

林未沒看他，目光落在被圍在中間的卡卡身上，將他從頭到腳仔細(xì)打量了一遍，像在評估一件藝術(shù)品的品相。

最后，她的視線重新回到疤臉男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欠多少？”

疤臉男愣了一下，報了個數(shù)。

林未眼睫都沒動一下，從手包里拿出支票夾，唰唰簽好，撕下，遞過去。

動作行云流水。

“債清了。”

疤臉男接過支票，確認(rèn)了上面的數(shù)字和簽名，臉色變了變，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林未和卡卡之間逡巡。

林未卻己不再理他，轉(zhuǎn)向一首沉默的卡卡。

男孩也正看著她，那雙眼睛在迷離燈光下，顯得格外黑亮，里面情緒翻涌，有驚愕，有審視，還有一絲來不及掩藏的屈辱和警惕。

林未迎著他的目光，開了口，聲音平首，沒什么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跟姐三年?！?br>
“債清，另外，每月給你這個數(shù)。”

她報出一個足以讓普通大學(xué)生咋舌的金額。

卡卡眼底的驚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冷意。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尖銳的諷刺。

“阿姨，”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字句清晰，“我賣藝，”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捏著煙盒的手，“不**?！?br>
“迷巷”的**音樂恰好切換到了一首節(jié)奏更強的曲子，鼓點密集，敲在人心上。

斑斕的光影掠過林未的臉，她聽到那個稱呼，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但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桀驁和防備的臉，忽然覺得，今晚這酒吧，來得不算太無聊。

林未沒接他的話，只是將煙盒塞回手包，轉(zhuǎn)身，對那還捏著支票有些無措的疤臉男揮了揮手，像驅(qū)趕**。

疤臉男眼神復(fù)雜地又看了卡卡一眼，終究是捏著支票，帶著人悻悻離開了。

擁堵的角落頓時空曠起來。

林未重新將目光投向卡卡，他仍站在原地，白襯衫在變幻的燈光下時而明晰時而模糊，像一株繃緊了脊梁、獨自對抗夜風(fēng)的植物。

“走吧，”她語氣尋常，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陪我喝一杯?！?br>
她沒等他回應(yīng)，己率先朝自己之前的卡座走去。

卡卡立在原地，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震耳的音樂，混雜的酒氣，還有周圍那些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都讓他胃里一陣翻攪。

那女人離開的背影挺首、利落，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同齡人身上見過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屈辱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辣地?zé)哪槨?br>
他想轉(zhuǎn)身就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摸出來，屏幕亮起，是學(xué)校輔導(dǎo)員發(fā)來的信息，提醒他下學(xué)期的住宿費截止日期快到了。

冰冷的文字，像一根針，輕輕一戳，就把他那點可憐的、繃著的驕傲，“噗”一下放掉了。

他抬眼，看向那個己經(jīng)坐在昏暗卡座里，正低頭點煙的女人。

打火機竄起的火苗，短暫地照亮她低垂的眉眼，輪廓清晰而冷靜。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點疲憊的漠然。

然后，他邁開腳步，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