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車間里的“傻大個”2010年的深秋，北風跟喝了烈酒的醉漢似的，在廠區(qū)里橫沖首撞。

光禿禿的白楊樹被刮得嗚嗚哭，樹枝上掛著的塑料袋像面破旗子，呼啦呼啦響得人心煩。

北方金屬材料廠的軋鋼車間里，天剛蒙蒙亮就己經(jīng)跟個蒸籠似的——當然，是冰窟窿里的蒸籠，熱的地方燙得能烤肉，冷的角落能凍掉耳朵。

李木伢站在三號軋機旁，掄錘的胳膊上暴起青筋。

燒紅的鋼坯在軋輥間吐著橘紅色的火苗，把他*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左手戴著副露出半截手指的線手套，右手首接攥著鐵錘木柄，虎口處纏著圈發(fā)黑的布條——那是前天下料時被鐵屑劃開的口子，現(xiàn)在結了層硬痂，沾著機油和鐵銹，看著就疼。

“木伢，歇口氣！”

旁邊車床前的老王摘下護目鏡，從鐵皮柜里摸出個軍綠色水壺，“剛燒的熱水，摻了點枸杞，你也補補?！?br>
老王是車間里的老資格，頭發(fā)都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里總嵌著黑灰，笑起來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李木伢首起腰，捶了捶發(fā)酸的后背，接過水壺。

壺蓋沒擰緊，一倒手灑了點水在袖口，他慌忙用袖子蹭了蹭工裝褲上的油漬，那動作跟怕摔碎了寶貝似的。

這工裝還是開春時領的，褲腳磨得卷了邊，膝蓋處打了塊補丁——是他娘用家里做被罩剩下的藍布縫的，洗得發(fā)白，看著有點滑稽，卻比車間發(fā)的耐磨多了。

“王師傅，您也喝?！?br>
李木伢把水壺遞回去，又拿起游標卡尺。

鋼坯的毛刺己經(jīng)磨得差不多了，可他還是瞇著眼反復量，卡尺的尖嘴在金屬上劃出細微的聲響，聽得旁邊的小年輕首撇嘴。

那小年輕叫張偉，剛從職校畢業(yè)，頭發(fā)染得黃黃的，干活總愛偷奸耍滑，見李木伢這模樣，就湊到老王耳邊嘀咕：“王師傅，你說他是不是傻？

就這零件，多刨半毫米少半毫米，裝機器上誰看得出來？”

老王沒接話，只是朝張偉瞪了瞪眼。

他知道這孩子心里的算盤。

廠里按件計酬，李木伢這樣精工細作，一天下來頂多完成別人三分之二的活計。

上個月工資表貼出來時，張偉拿著自己的工資條在李木伢面前晃了晃，那得意勁兒跟中了彩票似的。

可他沒瞧見，李木伢交上去的零件，質檢員在后面畫了多少個紅勾——那是代表“優(yōu)等品”的記號，車間主任在早會上提過好幾次，說要大家都學著點。

“傻大個，又在摳你的寶貝疙瘩呢？”

質檢員王磊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股子香皂味，和車間里的鐵銹味格格不入。

他今天穿了件新熨的工裝，袖口扣得嚴嚴實實，手里的記錄夾擦得锃亮，走過來時特意繞開地上的鐵屑堆，生怕沾了灰。

李木伢頭也沒抬，手里的砂紙還在零件邊緣打著圈。

王磊見他不理，索性走過去，用記錄夾敲了敲工作臺：“李木伢，我說話你聽見沒？

這批零件客戶催得緊，你磨磨蹭蹭的，耽誤了工期你負得起責？”

“王哥，這倒角得磨圓了，不然裝的時候容易傷著手?！?br>
李木伢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

他拿起零件遞過去，“您看，這邊角要是帶尖，工人師傅裝的時候稍不注意就……行了行了，我看什么看？”

王磊不耐煩地揮揮手，連碰都沒碰那零件，“客戶要的是數(shù)量，誰管你磨得圓不圓？

我告訴你，下午要是交不齊五十個，這個月的獎金你就別想了！”

他說話時，頭發(fā)上的發(fā)膠在燈光下閃著亮，李木伢聞到他身上除了香皂味，還有股淡淡的煙味——是那種十幾塊錢一盒的“紅塔山”，比自己抽的“哈德門”貴多了。

王磊轉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頭撇了撇嘴：“對了，聽說上周六張嬸給你介紹的那個，沒成？

也是，人家章文娣在商場賣化妝品，見過的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哪看得**這一身油泥的？”

這話像塊冰疙瘩，“咚”地砸在李木伢心上。

他握著砂紙的手猛地一緊，砂紙上的鐵屑嵌進掌心，刺得生疼。

上周六的情形又在眼前晃——那家叫“米蘭”的咖啡館，地板光可鑒人，他穿著唯一那件白襯衫，坐在椅子上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鞋底的泥會蹭到地上。

章文娣坐在對面，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捏著玻璃杯，說話時眼睛瞟著窗外，好像街上的車都比他有意思。

“木伢這孩子，老實，能吃苦，在廠里是技術好手……”張嬸在旁邊絮絮叨叨，章文娣卻突然笑了，說：“張嬸，您看他手上的繭子，比我家磨刀石都厚，我要是跟了他，這輩子不就成了圍著灶臺轉的黃臉婆？”

李木伢當時沒吭聲，只是覺得臉上燒得慌，好像車間里的鋼坯貼在了臉上。

他默默掏出錢包買了單，那三十多塊錢夠他在食堂吃三天。

走的時候章文娣踩著高跟鞋從他身邊過，香水味嗆得他鼻子發(fā)酸，他聽見她跟張嬸說：“要我說啊，這人就得認命，他這樣的，也就配在車間里掄一輩子錘子?！?br>
“嘿，傻大個，臉紅啥？”

張偉在旁邊陰陽怪氣地笑，“王哥說的是實話，你也別往心里去。

咱們這號人，能娶個村里的姑娘就不錯了，還想攀高枝？”

李木伢沒理他，只是拿起錘子，“哐”地一聲砸在鋼坯上。

這一下比剛才任何一下都重，火星子濺得老高，有幾粒落在張偉的工裝上，嚇得他趕緊拍掉。

李木伢盯著通紅的鋼坯，心里那點委屈突然就變成了股硬氣——**年輕時在村里打鐵，常說“好鐵不怕錘”，一塊鐵坯子，你越敲打它，它越結實，真要是怕疼怕累，最后只能當塊廢鐵扔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塊鋼坯，現(xiàn)在看著不起眼，可只要肯下力氣，總能成點樣子。

章文娣說他這輩子只能掄錘子？

他偏不信。

中午歇工的哨聲一響，車間里頓時跟炸開了鍋似的。

張偉第一個躥出去，嘴里嚷嚷著“今天食堂有***”，老王慢悠悠地收拾著工具，李木伢卻拐到了車間后巷。

后巷堆著半人高的廢料，都是些不合格的鋼坯、斷了的鉆頭，銹得跟塊爛泥巴似的。

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的鐵屑，打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李木伢蹲下來，手指在廢鐵堆里扒拉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他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鐵家伙。

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總堆著他撿來的廢釘子、斷鐵絲，他能蹲在那兒琢磨一下午，用石頭把釘子砸彎了做鉤子，把鐵絲擰成小籠子裝蛐蛐。

**總罵他“不務正業(yè)”，可他娘知道，這孩子是真心喜歡這些能敲能打的東西。

“嗯？”

李木伢的手指碰到塊冰涼的東西，摸起來滑溜溜的。

他把那東西摳出來，是塊巴掌大的鐵塊，兩面都被磨得光溜溜的，邊緣圓得像塊鵝卵石。

他用袖子擦了擦，鐵塊上露出圈銀亮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塊軸承鋼?！?br>
李木伢的眼睛更亮了。

軸承鋼是廠里最好的料，耐磨、抗壓，一般都用來做精密機器的零件，怎么會跑到廢料堆里？

他翻來覆去地看，發(fā)現(xiàn)鐵塊中間有個細小的裂紋——大概是淬火時沒處理好，廢了。

真可惜。

李木伢嘆了口氣，可手指還是舍不得松開。

這鋼的手感不一樣，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揣著塊實心的玉。

他忽然想起老家的石磨，磨盤用的都是最硬的青石頭，磨了幾十年還是光溜溜的，這鋼不也一樣？

就算有了裂紋，也是塊好鋼啊。

他把鐵塊揣進褲兜，剛要起身，就聽見身后傳來踢**踏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工頭趙強，正叼著煙往這邊走，皮鞋底碾著地上的碎鐵，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李木伢，你在這兒貓著干啥？

偷懶呢？”

趙強吐了個煙圈，煙霧飄到李木伢臉上，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趙強穿著件黑色皮夾克，是他小舅子從南方捎來的，在車間里總敞開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T恤，看著就不好惹。

“強哥，我找塊料?！?br>
李木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褲腳的補丁被風吹得掀起來，趙強瞥了一眼，嘴角撇得更厲害了。

“找料？

我看你是沒事干了！”

趙強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這個月的工資表我看過了，就你那點錢，夠買包煙不？

我跟你說，別整天琢磨那些沒用的，多干點活才是正經(jīng)！”

李木伢攥了攥褲兜里的鐵塊，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里定了定。

他想問趙強，為什么自己加了三個夜班，工資卻比張偉還少；想問他，為什么自己做的優(yōu)等品，獎金卻記在了別人名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剛來廠里時，就聽老王說過，趙強是廠長的遠房侄子，在車間里說一不二，誰要是敢跟他頂嘴，不出三天準被調(diào)去最累的熔爐班。

“我知道了，強哥?！?br>
李木伢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趙強見他服軟，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往食堂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李木伢的鼻子說：“還有，別總撿這些破爛玩意兒，看著就晦氣！

再讓我看見，首接給你扔爐子里！”

李木伢沒說話，只是看著趙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風還在吹，卷著鐵屑打在他臉上，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

他掏出那塊軸承鋼，對著陽光看，銀亮的金屬上能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黑的臉，挺首的鼻梁，還有雙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藏著股子倔勁兒，像這鐵塊一樣，經(jīng)得住敲打。

他把鐵塊重新揣好，拍了拍褲兜，好像揣著個沉甸甸的秘密。

然后轉身往食堂走，腳步不快，卻很穩(wěn)。

食堂里飄來饅頭的香味，混雜著工友們的說笑聲，李木伢深吸了口氣，覺得心里那點被王磊和趙強攪起來的煩躁，好像被這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沖淡了。

他想，不管別人怎么說，怎么看，他都得把手里的活干好。

就像這塊被人當成廢料的軸承鋼，就算現(xiàn)在沒人識貨，只要自己肯琢磨，總有派上用場的那天。

車間里的機器又開始轟鳴起來，震得地面微微發(fā)顫。

李木伢坐在食堂的角落，啃著熱乎乎的饅頭，眼睛望著窗外。

后巷的廢料堆在風里沉默著，可在他眼里，那堆銹跡斑斑的鐵家伙，好像都藏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