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涿郡。

日頭斜掛在城樓上，有氣無力地照著底下熙熙攘攘的市集，像個煎糊了的雞蛋。

空氣里混雜著牲口、塵土和汗水的氣味，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叫賣聲、孩童哭鬧聲織成一片，活脫脫一副亂世來臨前，抓緊最后時光熱鬧的浮世繪。

在這片喧囂的角落，一個攤位顯得格外……清冷。

攤位不大，地上鋪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張草席。

席子編得倒是細(xì)密扎實，看得出手藝不錯。

但問題是，這涿郡城里，會編草席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玩意兒實在不算什么稀罕物。

攤主是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年紀(jì)，身量頗高，雙手過膝，耳朵不小，面容稱得上溫和周正，只是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與這市井格格不入的……嗯，該怎么形容呢？

是一種精心修飾過的落寞。

他便是劉備，劉玄德。

此刻，他正對著一位拎著菜籃、在攤前駐足打量的大嬸，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靦腆的笑容。

“這位大娘，您眼光真好。

這張席子，選用的是城南秋后最后一茬蘆葦，芯實韌足，您摸摸這手感，冬暖夏涼，躺著上面，保管您睡得比天子還安穩(wěn)?！?br>
大娘被他逗樂了：“后生嘴真甜，天子睡啥樣俺可不知道。

多少錢一張？”

“承惠，十五文?！?br>
劉備聲音溫和，吐字清晰。

“十五文？

貴了貴了！”

大娘眉頭一皺，放下席子就要走。

“大娘請留步，”劉備不慌不忙，語氣依舊從容，“您看，這手工，這用料，值這個價。

而且……”他微微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誠懇，“不瞞您說，在下劉備，乃中山靖王劉勝之后，景帝閣下玄孫。

雖是家道中落，無奈在此販履織席，但這祖上傳下來的信譽，是斷不敢丟的。

這‘皇室認(rèn)證’的席子，質(zhì)量有保障?！?br>
他這番話說得很是自然，仿佛“中山靖王之后”和“保質(zhì)保量”之間有著某種必然的邏輯聯(lián)系。

大娘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皇室**”鎮(zhèn)住了，愣了一下，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一絲憐憫。

大概是在想，這老劉家的龍子龍孫，怎么混到這步田地了。

“嘖，聽著是怪可憐的……行吧，十五文就十五文，給我拿一張?！?br>
大娘數(shù)出銅錢，嘴里還念叨著，“就當(dāng)照顧照顧祖宗的顏面……多謝大娘惠顧。”

劉備躬身，雙手將席子遞過去，笑容真誠了幾分，“您慢走，好用下次再來?！?br>
送走大娘，劉備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輕輕吁了口氣。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素白的手帕，仔細(xì)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這“中山靖王之后”的名頭，就像這攤上的草席，不能當(dāng)飯吃，但偶爾拿出來抖抖灰，倒也還能換幾個銅板。

只是，這終究非長久之計。

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市集，落在城門口那張新貼不久的告示上。

**的絹帛，黑色的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嚴(yán)。

即使隔得老遠(yuǎn)，他也能感受到周圍人群看向那告示時，眼中混雜的恐懼、興奮與茫然。

——募兵討賊。

討的是那攪得天下不寧的黃巾賊。

亂世，意味著危險，但也意味著機(jī)會。

尤其是對于他這樣一個要錢沒錢、要地沒地，只有一個空頭銜和一顆不甘平庸的心的人來說。

一個穿著破舊皮甲、軍官模樣的人按刀走到告示旁，清了清嗓子，開始大聲宣讀，無非是“黃巾禍亂，社稷危殆”，“有志報國者，速來投軍”，“立功者，必有封賞”云云。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紛紛。

有熱血青年摩拳擦掌，也有老成者搖頭嘆息。

劉備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聽著，心里那架無形的算盤己經(jīng)開始噼里啪啦地作響。

從軍，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上升通道。

但成本呢？

風(fēng)險呢？

自己這點家當(dāng)，連一身像樣的盔甲都置辦不起，上了戰(zhàn)場，豈不是給人送軍功？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枚私下里找人刻的、材質(zhì)低劣的“中山靖王之后”的玉牌（當(dāng)然是石頭的）。

“封賞……”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閃爍。

投入多少成本，承擔(dān)多大風(fēng)險，可能獲得多少收益……這賬，得算清楚。

就在這時，旁邊兩個酒客的議論聲飄進(jìn)了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

城南那個殺豬的張屠戶，前幾天一拳把他家那頭發(fā)了瘋、三百來斤的豬給打暈了！”

“嚯！

真的假的？

那廝平日里嗓門就大得嚇人……還有城東米鋪新來的那個紅臉伙計，因為掌柜的把他畫像畫丑了貼在門口辟邪，差點把人家鋪子給拆了！”

“嘖嘖，這都什么怪力亂神……”張屠戶？

紅臉伙計？

劉備的心思活絡(luò)開來。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募兵告示，又看了看自己攤位上依舊無人問津的草席。

或許，啟動資金不一定要是錢。

人，也可以是資本。

尤其是……有特色的人。

他緩緩站起身，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攤位。

草席可以明天再賣，但有些“潛在合伙人”，得盡快去見一見了。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這個雙手過膝的年輕人走在涿郡的街道上，背影里不再只有落寞，更多了一絲明確的目標(biāo)感。

亂世己至，他的草席，該收攤了。

而他的“公司”，是時候準(zhǔn)備注冊開業(y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