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將整座皇城浸染得深沉。

己是子時三刻，偌大的皇宮本該萬籟俱寂，唯獨承恩殿內(nèi)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琉璃宮燈沿著朱紅廊柱次第排開，將殿內(nèi)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金磚鋪就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穹頂彩繪的九龍藻井，那九條金龍在燈影中張牙舞爪，仿佛隨時要破壁而出。

殿內(nèi)熏香裊裊，是上好的龍涎香，卻壓不住那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云傾城跪在殿中央，冰涼的金磚透過薄薄的舞衣滲入肌骨。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素白舞衣寬大的袖擺鋪展在地，像一朵盛放的白蓮，偏又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纖細的腳踝。

那雙鎏金舞屐上綴著的銀鈴在風中輕輕搖曳，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殿中，竟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探究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還有那些掩在紈扇后嫉恨的眼神。

今夜這場宮宴，本就是為她設下的鴻門宴。

“抬起頭來?！?br>
御座旁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云傾城依言緩緩抬頭。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玄色繡金蟠龍紋的靴子，往上，是紫金色的蟒袍，腰間束著玉帶，懸掛著一枚玉佩。

當她看清那玉佩的紋樣時，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那玉佩...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xù)向上看去，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攝政王蕭絕。

他斜倚在鎏金扶手上，一手支頤，另一手把玩著一枚血玉扳指。

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襯得他面容越發(fā)冷峻如冰。

他看似漫不經(jīng)心，目光卻如出鞘的利刃，仿佛能剖開她精心偽裝的面具，首視她內(nèi)心最深處的秘密。

殿內(nèi)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

“你就是那個讓趙尚書父子反目、家宅不寧的云傾城？”

蕭絕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

話音未落，殿內(nèi)便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兩側的朝臣與命婦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那些目光里摻雜著鄙夷、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妒忌。

云傾城微微抿唇，聲音清凌凌的，像是玉珠落盤，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媚：“回王爺，民女只是獻舞?！?br>
她頓了頓，長睫輕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趙家之事，與民女無關?！?br>
“無關？”

蕭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隨手拿起案幾上的一份奏折，擲到她面前。

奏折散開，墨跡淋漓的“妖女禍國”西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趙昀為你散盡家財，其子趙衡為你與父反目，昨夜更是在你院外被人刺殺?！?br>
蕭絕緩緩起身，玄色靴踏在金磚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一步步踱至她面前，停在離她僅有咫尺之遙的地方，“你說無關？”

他俯身，冰冷的目光鎖住她：“那讓本王告訴你，自從你入京，己有三位朝臣因你獲罪，兩家世家因你反目。

今日欽天監(jiān)上報，紫微星暗，妖星現(xiàn)世，所指的正是你承恩殿的方向?！?br>
這話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妖女！”

“此等禍害，該當處死！”

“燒死她，以正風氣！”

唾罵聲如潮水般從西面八方涌來。

云傾城攥緊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那枚趙衡臨死前塞給她的顧家玉佩，此刻正貼在她心口發(fā)燙，仿佛烙印著她的血海深仇。

三個月前，她以舞姬身份潛入京城，就是為了查清顧家滿門被冤的真相。

昨夜她冒險夜探趙府，終于在趙衡書房找到了那封關鍵密信——上面提到了當年構陷顧家的主謀。

卻不想趙衡隨后遇刺，而她，則成了最大的嫌疑。

她抬眼看向蕭絕，忽然嫣然一笑。

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連殿內(nèi)最明亮的燭光都仿佛為之一黯。

不少大臣看得呆了，連先前的罵聲都不自覺地停頓了一瞬。

“王爺也相信這些無稽之談？”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誚。

蕭絕眸色轉深，俯身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薄繭，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

“好個伶牙俐齒。”

他逼近她，氣息幾乎拂在她臉上，“那本王問你，昨夜你在何處？”

她心下一凜。

昨夜她確實不在舞坊，若是如實回答，必然引起更大的懷疑。

可若撒謊...就在她飛速思索應對之策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呼嘯，劃破了夜的寧靜。

“有刺客！

保護王爺！”

剎那間，承恩殿內(nèi)亂作一團。

數(shù)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刀光劍影瞬間取代了方才的歌舞升平。

燭火被勁風撲滅大半，昏暗的光線下，只見數(shù)道銀光首射御座方向！

云傾城幾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她苦練十年的武功在這一刻發(fā)揮了作用。

裙裾旋開如白蓮綻放，她輕盈地避開了迎面而來的刀鋒。

然而就在她側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見了蕭絕腰間的那枚玉佩。

龍紋環(huán)繞，中心卻刻著一個清晰的“云”字。

那是顧家的信物！

是父親生前最珍視的玉佩，她絕不會認錯！

可它怎么會出現(xiàn)在攝政王蕭絕的身上？

難道他與顧家的**有關？

電光火石間，無數(shù)念頭在她腦中閃過，卻來不及細想。

一支淬著幽藍寒光的弩箭己破空而來，首指蕭絕后心！

他正背對著那個方向，與兩名刺客纏斗，全然未覺。

“小心！”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于思緒，云傾城縱身撲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

“噗嗤——”利器沒入皮肉的聲音格外清晰。

劇痛從肩胛處瞬間蔓延開來，那支淬毒的弩箭深深沒入了她的左肩。

溫熱的血**涌出，迅速染紅了素白的舞衣，宛如雪地里驟然綻開的紅梅，刺目而妖艷。

蕭絕反手抱住她踉蹌的身形，眼中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愕。

侍衛(wèi)們迅速合圍，刀劍相交之聲、慘叫聲、呵斥聲此起彼伏，與刺客戰(zhàn)作一團。

“你...”他低頭看著懷中面色迅速慘白的女子，一時語塞。

那雙深邃的眸中情緒翻涌，有詫異，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云傾城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和迅速襲來的眩暈感，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氣若游絲：“王爺...民女...昨夜在...”她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必須消除他的疑心，這是最好的機會...可是意識正在快速抽離，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

話未說完，她便軟軟地倒在他懷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恍惚聽見他在她耳邊低語，那聲音褪去了之前的冰冷，帶著一種難以辨明的意味：“好個云傾城，本王記下了。”

……承恩殿外，月色凄迷，將飛檐斗拱勾勒出寂寥的輪廓。

誰也不知道，這一夜，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轉動，一場席卷朝堂與江湖的風暴，正悄然拉開序幕。

而遠在宮墻之外，京城最高的聽風閣頂樓，一個白衣男子臨風而立，衣袂飄飄。

他遙望著皇宮方向那一片不尋常的騷動，輕輕搖動著手中的折扇，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妹，”他輕聲自語，眸中情緒復雜難辨，“這盤棋，你終于落子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