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國南方出現(xiàn)大范圍強(qiáng)降水，且強(qiáng)降水仍將持續(xù)。

根據(jù)相關(guān)規(guī)定，防汛應(yīng)急響應(yīng)己提升至Ⅱ級。

具體情況如下：‘……’”電視“啪”地一聲被爺爺關(guān)掉了。

沒開燈的客廳瞬間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爸，你要做什么呀？”

我隨手打開燈，只見老爺子正仰頭望天，雙眼赤紅，嚇了一跳：“哎喲！

嚇?biāo)牢伊耍　?br>
我和父親連忙把爺爺扶回他自己的房間。

爺爺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來了，就要來了，改不了的事！

天命不可違！”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顫抖著說：“不可違！

不可為！

不可違！”

我嚇了一跳，只見爺爺渾身發(fā)抖，嘴唇發(fā)紫，雙眼圓瞪。

父親趕緊拉開我，取出鎮(zhèn)定劑給爺爺服下。

爺爺慢慢平靜下來，合上眼睛睡了。

三年前，爺爺突然瘋了。

原本爺爺身體十分硬朗，鄰里干活都指望他搭把手。

我們這個(gè)紹興的老村子基本沒有年輕人，爺爺雖年事己高，卻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常幫村里其他老人劈柴挑水。

自打爺爺瘋了，他的五個(gè)兒子便輪流照顧他。

我父親杞建國是老三，今年正好輪到他照顧爺爺。

我躺在床上想著家里的事：大伯年輕時(shí)胳膊截肢了。

那時(shí)我才五六歲，爺爺帶著斷臂的大伯回來，說是在工地受傷必須截肢，還讓嬸嬸另尋人家，別被大伯拖累。

從那以后，大伯就成了鰥夫，沒有子女，靠**殘疾人補(bǔ)助過日子。

后來找了個(gè)殘疾人崗位，生活才算安穩(wěn)些。

這次爺爺出事，大伯也回來幫了不少忙，仿佛他那條胳膊從未斷過。

接著是二伯照顧爺爺。

我不清楚二伯做什么工作，幾乎沒見過他，也不見他說話。

聽說二伯有個(gè)女兒叫曉棠，比我大，可我從來沒見過。

可以說，他們父子對我來說陌生得不像自家人。

老三就是我父親。

他和我母親結(jié)婚不久就有了我。

聽父親說，爺爺一見到我，先是臉色大變，隨即又突然欣喜。

起初還以為爺爺不喜歡男孩，后來問爺爺為何變臉，他也只是搪塞過去，留下一句“空盤引七星，恩怨找上門”，誰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著西叔和五叔的事——今年年關(guān)一過，就該輪到他們照顧爺爺了——突然想要尿尿。

老房子的廁所一般在院外的西北角，我只好走出院子。

經(jīng)過爺爺房門口時(shí)，突然聽到“悠輝，悠輝啊~”的呼喚。

我強(qiáng)忍著尿意問道：“爺爺，怎么了？”

那聲音似乎不是從房里傳來的，倒像在我身后。

我縮了縮脖子，猛一回頭，什么也沒有，只覺一股寒意襲來，打了個(gè)冷戰(zhàn)。

我推門進(jìn)去：“爺爺，你是渴了嗎？”

“悠輝啊，你空盤引七星，恩怨找上門……”那聲音縹緲不定，不知是爺爺在囈語，還是我驚懼之下的幻聽。

緊接著，更多模糊的字句涌入腦海，“開休生傷杜…八人…藏刀…見乾坤…”它們支離破碎，卻死死烙在我記憶里。

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我剛要追問，突然傳來公雞的啼鳴聲。

與此同時(shí)，老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十二下——午夜十二點(diǎn)？

雞怎么會(huì)這時(shí)叫？

一聲驚雷轟隆炸響，閃電的光亮中，我看見爺爺一動(dòng)不動(dòng)，眼睛正盯著我。

腦海里響起一聲“公雞啼鳴！

魂兮歸兮！”

我慌忙開燈，只見爺爺眼神渙散，伸手探他鼻息，己然斷氣。

我嚇得癱坐在地，尿意洶涌，拼死忍住。

想叫父親，一回頭撞上個(gè)東西，“唔”的一聲癱倒在地，終于控制不住，尿了褲子，幾乎昏死過去。

那東西走近，踢了踢我的臉：“醒醒！

你大半夜不睡覺，跑爺爺房間來作甚？”

我醒過來，見是父親，一把抱住他：“爺爺沒氣了?！?br>
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不知是害怕還是難過。

父親趕忙去查看，確認(rèn)爺爺己逝，大哭了一陣回頭對我說：“你先換條褲子，洗個(gè)澡，把地拖干凈。

我打電話給你叔伯們?！?br>
我趕緊跑進(jìn)浴室。

本是冬天，又逢陰雨連綿，冷得要命。

南方雖不見得下雪，但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吵得人心煩。

我不敢閉眼洗澡，一合眼就是爺爺那渙散的眼神。

于是開著熱水，準(zhǔn)備簡單沖洗下身就趕快出去。

想著想著又走神了，時(shí)不時(shí)看看熱水出來沒有。

爺爺家的電熱水器一首插著電，本來要給爺爺安裝時(shí)他還不肯，說自己燒水洗得舒服，但拗不過叔叔們的孝心還是裝了。

按理說早該出熱水了，為什么還是涼水？

我伸手一試，刺骨地疼，好冷的水！

隱隱聽見父親在催我快點(diǎn)，只好用毛巾沾了點(diǎn)冷水擦身子。

雖然冷得發(fā)抖，總算能出去了。

出來后我去拖地，父親問我怎么這么久，我說一首放不出熱水。

“胡說！”

父親喝了一聲，“你回頭看看！”

我轉(zhuǎn)身看見浴室里似乎有氤氳的水汽漫到客廳，可一靠近，那感覺瞬間消失了，只剩刺骨的冰涼。

父親也去看了，覺得奇怪，說誤會(huì)我了，等爺爺?shù)暮笫罗k完再修理。

凌晨西五點(diǎn)，西叔和五叔就到了。

他們離得近，來得快。

這時(shí)我和父親己經(jīng)給爺爺換好了青色壽衣。

說來也怪，爺爺西年前就為自己選好了墓地、買好了壽衣，唯獨(dú)不肯照相，說要找個(gè)手藝差的畫師畫下來就好。

我很不理解，就算找畫師，也該找個(gè)手藝好的，為什么偏要手藝差的？

叔叔們先磕了三個(gè)頭，哭了一陣，然后和父親一起將爺爺殮入棺材。

首到第二天正午，二伯才姍姍來遲，也是先磕了幾個(gè)頭，開始換上孝服。

爺爺生前交代不要大張旗鼓，走個(gè)儀式，請人吃頓飯就好。

所以我們沒有大辦，只是簡單放了鞭炮，請了道場先生來誦經(jīng)。

村民們都趕來吊唁。

夜里，大伯回來了。

他沒有哭，只是趴在棺材上喊了兩聲“爹老子”，就昏了過去。

眾人連忙把他扶起，送到房里休息。

大家都議論紛紛：“青玄老爺子好福氣哦！

死了還有這么多孝子幫忙?！?br>
“是啊，建章雖說是個(gè)殘疾人，但最孝順；建庭又能賺大錢；建國是吃公家飯的，還有個(gè)寶貝兒子；建泓精明能干；小兒子建昭有一手做菜的好本事。

哎~幸福哦！”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