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得到的禮物是把她賣給村里六十歲鰥夫當續(xù)弦,彩禮二十萬。,親自守在柴房門口,隔著門板唾沫橫飛地數錢,聲音尖利得能劃破黑夜:“……劉老漢是年紀大,可年紀大會疼人!死了老婆這么多年,屋里正缺個知冷知熱的。你過去就當家,管他兒子孫子,哪個敢不服你?不比你在家里吃白食強?”,只有高窗漏下一點慘淡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塊冰冷的、方正的霜。月光正好照在周暮手上,照著她手腕上粗糙的麻繩,和麻繩下早已磨破皮的、紅腫不堪的皮膚。,甚至沒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是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用一塊晚飯時偷偷磕破碗藏下的鋒利瓷片,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鋸著麻繩。“刺啦——刺啦——”,混合著王春花門外的咒罵,混合著自已粗重的呼吸,還有胸腔里那顆心跳動時帶來的、沉悶的痛感。十五年,五千四百多個日夜。 時間在這里不是流淌的,是凝固的,是摻了沙子和玻璃碴的粥,一口一口,逼著你咽下去。,割麻繩的同時,也在她虎口和指腹上劃出細小的口子。溫熱的液體滲出來,很快變得黏膩,分不清是汗還是血??諝饫镉谢覊m、稻草腐爛的甜腥氣,還有墻角那缸陳年腌菜散發(fā)出的、令人作嘔的酸味,一股腦往人肺里鉆,堵得人喘不上氣。。
尖銳的,持續(xù)的,真實的疼。
疼就對了。
疼才能記住。
記住十五年前那個暴雨天,王春花在河邊洗衣服時撿到她,眼里一閃而過的不是憐憫,而是估量——像在估量一頭意外撞進陷阱的瘦骨嶙峋的小獸,是剝皮吃肉,還是養(yǎng)大了賣錢。記住這十五年“賠錢貨喪門星克父克母”的唾罵,記住弟弟碗里永遠吃不完的肉和她碗底清澈見底的米湯,記住永遠輪不到她的新衣裳和永遠干不完的活。
記住此刻,被親生父母像垃圾一樣丟棄后,又被這家人明碼標價,像豬羊一樣捆起來,賣給一個老頭當玩物。
“刺啦——嘣!”
一聲輕響,麻繩最堅韌的一股終于斷了。手腕驟然一松,血液回涌帶來**似的麻*。周暮動作沒停,繼續(xù)鋸著剩下的部分,眼神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冷得像兩口結冰的深井。
門外,王春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油膩膩的、令人作嘔的討好:“哎喲,劉大哥!您可算來啦!快,快屋里坐!喝口水,人就在里頭,老實著呢,保準您今晚就能入洞房,三年抱倆……”
“砰——!?。 ?br>
一聲巨響,石破天驚!不是柴房的門,是外面院子那扇早就搖搖欲墜、用鐵絲勉強纏著的破木門,被人從外面以暴力狠狠踹開!門板脫離鉸鏈,轟然倒塌,砸起一地塵土。
王春花那諂媚的尖叫,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密集、沉穩(wěn)、迅捷到令人心悸的腳步聲,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踏著統(tǒng)一的節(jié)奏,洶涌地涌進這狹窄破敗的農家小院。其間夾雜著幾聲短促、冷硬、不容置疑的低喝:
“不許動!”
“退后!”
“原地站好!”
柴房里,周暮磨繩子的手,終于徹底停了下來。
她抬起沾著血污的臉,側耳傾聽。這不是村里那些閑漢醉酒鬧事的動靜,也不是隔壁鄰居來勸架的腳步。這腳步聲太整齊,太有力,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般的秩序感,和這個混亂、貧窮、充滿雞屎味的院子格格不入。
“是這里?”一個極沉、極穩(wěn),甚至帶著些沙啞的中年男聲在院子里響起。那聲音里有一種久居上位、發(fā)號施令養(yǎng)成的自然威壓,但此刻,這威壓之下,卻緊繃著一絲極力壓抑的、火山噴發(fā)前般的顫抖。
“定位最后消失的信號源就是這里,先生,誤差不超過五米?!绷硪粋€聲音立刻恭敬回應,語速快而清晰。
腳步聲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柴房——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而來。王春花似乎想攔,發(fā)出一聲短促驚惶的“你們……”,隨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人輕易而徹底地控制住了。
周暮瞇起眼,最后一點月光在她瞳仁里凝成冰冷的光點。她松開即將斷開的麻繩,將那塊沾滿她鮮血的鋒利瓷片,在褲子上隨意蹭了蹭,然后翻轉手腕,緊緊攥進掌心。粗糙的瓷邊和棱角深深嵌進皮肉,帶來一種尖銳到近乎殘酷的清醒,壓下了手腕的麻*和胸腔里翻騰的陌生情緒。
來了。
不管來的是什么。
柴房那扇破舊不堪、從里面用木棍抵住的薄木板門,從外面被“吱呀”一聲推開。堵門的木棍“哐當”倒地。
月光首先洶涌地傾瀉進來,刺得周暮下意識閉了下眼。然后,是兩道被院中燈光和月光拉得極長、極具存在感和壓迫感的身影,徹底堵住了狹窄的門口。
門口站著一對男女。
男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周暮只在電視財經新聞里看過的、剪裁極其合體、質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襯衫,一絲褶皺也無。他面容冷峻,輪廓分明,是那種長期居于人上、歷經風浪的面相。但此刻,這張冷硬的臉上,每一道紋路似乎都在顫抖。他眼眶通紅,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黑暗中蜷縮在稻草堆上、手腕帶傷、滿臉污跡的周暮,嘴唇劇烈地翕動了幾下,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一個音節(jié)也發(fā)不出來,只有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他身邊的女人更為失態(tài)。她看起來頂多四十出頭,保養(yǎng)得極好,皮膚白皙,此刻卻鬢發(fā)微亂,精心打理過的卷發(fā)有幾縷狼狽地貼在淚濕的頰邊。她身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米白色羊絨披肩皺巴巴地裹著,像是匆忙間隨手抓來的。在月光和門外燈光共同照亮柴房內部,讓她徹底看清周暮臉上干涸的淚痕(其實是汗)、污跡、散亂的頭發(fā),尤其是手腕上那刺目的麻繩和血跡的瞬間——
“嗚……!”
女人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已的嘴,一雙與周暮依稀有著幾分相似的美目驟然睜大到極致,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滅頂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她喉嚨里滾出一聲破碎的、像是心臟被硬生生掏出來碾碎般的悲鳴,整個人如遭雷擊,晃了一下,隨即軟軟地朝地上癱去,全靠旁邊男人鐵箍般的手臂死死扶住,才沒有倒下。
他們身后,并不寬敞的農家院子里,影影綽綽站著至少七八個穿著統(tǒng)一黑色西裝、體格精悍、面無表情的男人,像一堵沉默的人墻,將小小的院落徹底控制。原先在院里的劉老漢、王春花,還有被驚醒出來看熱鬧的養(yǎng)父和弟弟,早已嚇得癱軟在墻角,抖如篩糠,面無人色,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陣勢,這穿著,這撲面而來的、與周圍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肅殺之氣……像是另一個光鮮亮麗卻又冰冷殘酷的世界,毫無預兆地、粗暴地砸進了這個貧瘠灰暗的泥潭。
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吹過破門板的嗚咽,遠處隱約的狗吠,以及女人那壓抑不住的、從指縫間漏出的、痛苦到極致的細微抽泣。
中年男人——周政明,扶著妻子林靜,目光卻像焊在了周暮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通過鼻腔時帶著明顯的顫抖。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讓另一只沒有扶人的手,勉強穩(wěn)下來,伸進大衣內袋,掏出一個薄薄的、精致的真皮文件袋。
他顫抖著手,打開扣子,從里面抽出一張紙。紙張潔白挺括,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展開那張紙,向著周暮的方向,手臂伸得筆直,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又痛苦的儀式。他用盡全力,想讓自已的聲音平穩(wěn),可每一個字出口,都帶著無法掩飾的、劇烈的顫抖和沙啞:
“周……周暮,是嗎?”
“我……我叫周政明。這位,是我的妻子,林靜?!?br>
“我們……”他頓住了,像是接下來的字眼有千鈞之重,需要積聚全身的力氣才能吐出,“我們……是你生物學上的,親生父母?!?br>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砸在凝固的空氣里,帶著沉甸甸的回響。
“這,是***物證鑒定中心出具的,DNA親子關系比對報告書?!?br>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哽咽著說完的。
“我們……找了你,”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悔恨,“整整,十五年。”
“暮暮……我的女兒……我的暮暮啊……”林靜終于崩潰,她掙脫丈夫的手臂,不顧一切地想要撲向柴房,卻被周政明死死抱住。她朝著周暮的方向伸出手,那雙手保養(yǎng)得宜,十指纖纖,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在冰冷的空氣里徒勞地抓撓,“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錯了……媽媽來找你了……你看看媽媽啊……”
涕淚縱橫,聲嘶力竭。那是一個母親痛失骨肉十五年后,驟然見到孩子竟身處如此煉獄時,最本能、最慘烈的崩潰。
周暮依舊坐在柴房角落的稻草堆上,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頰,挺翹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另外半邊臉隱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目光先落在門口那對衣著光鮮、情緒卻完全崩潰的陌生夫婦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打量兩件與已無關的陳列品。
然后,她的視線掠過他們,慢慢轉向墻角。
那里,王春花癱在地上,褲*濕了一片,散發(fā)著騷臭,滿臉是涕淚和塵土,眼神驚恐萬狀。劉老漢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慘白如鬼,嘴唇哆嗦著,想求饒又發(fā)不出聲。她的養(yǎng)父和弟弟,則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已攤開的、沾滿血污和塵土的右手掌心。
那里,躺著那枚染血的瓷片,邊緣還粘著一絲麻繩的纖維。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黑衣人們沉默佇立,像一尊尊雕塑。周政明和林靜死死盯著她,眼中是鋪天蓋地的期盼、恐懼、哀求,等待著她的宣判。
在這令人窒息的、極致的寂靜中。
周暮用那只染血的、臟污的手,撐著身后潮濕的稻草,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長時間蜷縮讓她的腿有些發(fā)麻,她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wěn)。
她拍了拍沾滿稻草屑的、洗得發(fā)白的舊褲子,動作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從容。
然后,在周政明和林靜痛悔萬分、心臟幾乎停跳的目光中,在滿院子人凝固的注視下,她抬起那只剛剛獲得自由、染著血污的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穩(wěn)穩(wěn)地,指向墻角那個嚇得已經失禁、渾身散發(fā)出惡臭的劉老漢。
她的聲音響了起來。
平靜。清晰。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甚至,沒有怨恨,沒有激動,只有一種事不關已的、近乎**的冷漠,在這落針可聞的、被兩個世界猛烈碰撞的院子里,清晰地回蕩開:
“認親可以?!?br>
她頓了頓,目光從面目猙獰的劉老漢身上,慢慢移回,落在她親生父母瞬間僵住、寫滿難以置信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然后,她補充了后半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先幫我把這樁買賣,”
“了結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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