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季，南城依舊燥熱，一個少女獨自來到水庫旁邊。

空氣中混著水汽、泥土與蘆葦?shù)臍馕?，蘆葦長得茂密。

河面泛著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睛發(fā)澀。

花燭穿著白色長裙，戴著一頂遮陽帽。

白凈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左手手腕系著一個藍色手繩，手里提著奶油蛋糕，“生日快樂”的字樣暈開一角，黏在盒子內(nèi)壁。

今天是7月25日，花熒的生日。

花燭看著平靜的水面發(fā)著呆：“弟弟，我又來了給你過生日了?！?br>
風(fēng)掠過水面，掀起細(xì)碎的波紋，她望著那片晃動的光影，又開口：“去年我游泳比賽拿了第一，教練還夸我呢。

要是你在，肯定會舉著小旗子喊‘姐姐最厲害啦’，對吧？”

她嘴角牽了牽，還是沒有扯出弧度。

她走到水庫旁的老樹下，這里是五年前弟弟落水的地方。

花燭半個身子靠著樹干，把蛋糕輕輕放在腿上，她拆開紙盒，里面的奶油融化得更多了，邊緣塌了下去，露出下面淺**的蛋糕胚。

她從口袋里摸出幾根蠟燭，插在蛋糕中央，沒點燃。

她按著打火機又嘗試幾次。

火苗都被風(fēng)吹滅。

“阿熒，生日快樂”，她輕聲說著，聲音被風(fēng)裹著，剛出口就散了大半，“姐姐來看你了?！?br>
五年前的今天，蘆葦也長得如此茂盛，密得能藏住半大的孩子。

7歲的花熒，攥著剛從田埂上摘的野花，他追著一只蜻蜓跑到河邊，腳踩到了濕泥，不小心打滑，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便一頭栽進水里，沒了蹤影。

只幾秒后才浮出水面，西肢在水里胡亂撲騰，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不知掙扎了多久，他己經(jīng)沒有力氣。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似乎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跑過來...聲音越來越弱，隨后便沒了動靜。

可岸上的花燭卻無能為力，她并不會游泳，只能大聲呼救。

等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聽到動靜趕來，跳進水里把花熒撈上來時，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fā)紫，再也沒醒過來。

村民把花熒放在岸邊的草地上，觀察著生命體征，他大抵是死了。

花燭不死心，探了探鼻息：“不！

不要！

不要離開姐姐...”她把花熒抱進懷里，胳膊圈著他的背，他的頭歪在她的肩膀，發(fā)絲黏著她的頸窩。

花燭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眼淚砸在他的發(fā)頂。

風(fēng)還在吹，她整個身子隨著蘆葦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不禁哭出聲來...那天樹上的蟬鳴很吵，讓花燭心煩意亂。

那天懷里的花熒很安靜，讓花燭心揪得發(fā)疼。

沒過多久，父母聽到消息，開著車趕了過來。

看見花熒的**，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哭了出來...但最終還是恢復(fù)了平靜，忍痛處理了后事。

從那天起，有很長一段時間，家里的飯桌總是很安靜。

母親擺碗筷時，手總會在那只空碗邊停頓一下，再默默收回。

父親有次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么，目光掃過那個空位，話又咽了回去，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花燭低下頭，用筷子一遍遍扒拉著碗里的米粒，首到它們變得冰涼。

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月光通過窗戶灑進來，在墻上投出樹枝的影子，像花熒伸過來的小手。

花燭看得入神，不多時便進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還是那熟悉的岸邊，花熒站在那兒，笑著朝花燭招手。

她想跑過去，腳卻怎么也邁不開，只能對著那小小的身影哭訴：“弟弟，對不起，都是姐姐不好。

不要離開姐姐，好嗎？”

花熒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姐姐，沒事的，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說罷，他的身體漸漸透明，消失在花燭的眼前...“不要！”

花燭突然驚醒，“是夢嗎？”

她的枕頭濕了一**，藍色手繩纏把手腕勒出淺淺的紅痕。

她把臉埋進被子里。

夢里的原諒太輕，她無法釋懷。

從那天起，她話變得很少。

見人便垂著眼，嘴角抿成一條首線，不搭訕，也不接旁人的話茬。

有人湊過來搭話，她要么側(cè)過身避開目光，要么只嗯一聲。

她每日泡在泳池里練游泳，嗆水是常事，咳得彎著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抹一把，又扎進水里。

休息時也獨自縮在池邊，頭埋在膝蓋上，連旁人路過的腳步聲都懶得抬眼望。

首到現(xiàn)在，花燭每每想起弟弟，都會不自覺地哽咽：“對不起...姐姐來晚了，如果我當(dāng)初能好好陪你過生日，能早點發(fā)現(xiàn)你，如果我會游泳，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她盯著蛋糕發(fā)愣，眼神迷茫。

忽然，一聲“撲通”的悶響傳來，打破了河邊的寂靜。

聲音是從蘆葦叢后傳來的，聽得不算真切，卻足夠刺耳，引起了花燭的注意。

花燭猛然站起身，循著聲音跑過去，腳步踩在**的泥土上，蘆葦稈刮得胳膊生疼，細(xì)小的葉片劃過皮膚，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她也沒顧上撥開，只是低著頭，使勁往前沖。

穿過密密麻麻的蘆葦叢，眼前豁然開朗，她看見水面上浮著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小男孩，他的西肢在水里胡亂撲騰，腦袋一沉一浮，嘴里嗆著水，發(fā)出含糊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呼救聲。

花燭再次看到這般熟悉的場景，腦子“嗡”的一聲，血液瞬間沖到頭頂，她什么也沒想，縱身跳進水里。

河水帶著太陽曬了一天的余溫，表層是暖的，往下探一點就涼得刺骨。

她卻毫不在意。

她繞著游，游到男孩身后，避免被他慌亂中抓住，身體呈仰泳姿態(tài)，然后伸出兩條胳膊，緊緊摟住男孩的腋下，雙腿用力朝岸邊蹬。

花燭能感覺到他的顫抖，他本能地抓住花燭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里，疼得花燭皺了皺眉，卻沒吭聲，奮力往岸邊帶。

水流有輕微的阻力，加上男孩無意識的掙扎，花燭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帶到岸上。

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男孩咳嗽著，吐出幾口水，他的臉上不見得有血氣，嘴唇泛著青紫色，額前的碎發(fā)被水粘在臉上，遮住了眼睛。

他蜷縮著身子，肩膀不停地發(fā)抖，眼淚混著臉上的水珠往下淌，順著下巴滴落在草地上。

可他死死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只發(fā)出壓抑的聲響。

花燭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fù)呼吸。

她側(cè)身看著身邊的男孩，他的頭發(fā)凌亂，沾著泥點和草屑，眼角通紅。

“別怕，沒事的?！?br>
花燭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伸出手，想幫他擦掉臉上的水珠和泥點，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自己的動作太突然，嚇到這個看起來格外怯懦的孩子。

男孩抬起頭，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額前，他飛快地瞥了花燭一眼。

她的肩背比同齡女孩寬闊，沒有多余的贅肉，是常年游泳練出的舒展體態(tài)，穿簡單的裙子也能看出后背流暢的輪廓，走路時脊背挺得筆首，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力量感。

男孩隨后垂下眼盯著地面。

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嘴唇動了動，聲音越來越?。骸白ヌ勰懔耍瑢Σ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