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冷一些。，不過半日功夫，便將整個皇宮裹成了一片素白。琉璃瓦覆雪，白玉階結(jié)冰，連宮道旁的松柏都被壓彎了枝頭，天地間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冷得人骨頭縫里都在發(fā)顫。，喉間的腥甜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微微彎腰，壓抑著咳意。白衣落在雪地里，幾乎要與天地融為一體，唯有那抹從袖間滲透出來的淡紅，刺目得讓人心驚。，眼圈通紅：“國師，您又……無妨。”沈清辭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話，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的煙，“不過是**病了，不必大驚小怪。”，方才在殿內(nèi)被蕭燼掐過的下巴還在隱隱作痛，而胸腔里那顆本就殘缺的心脈，更是疼得像是要被生生撕裂。，自記事起便被斷言活不過弱冠。
是先皇將他接入宮中，賜他國師之位，予他尊榮，也予他一生都卸不下的責(zé)任。而他這輩子所有的執(zhí)念，所有的溫柔，所有不惜燃盡生命也要守護(hù)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蕭燼一個。

他看著蕭燼從一個懵懂的皇子，長成殺伐果斷的帝王。

他替他擋過暗箭，替他算過天命，替他壓過權(quán)臣，替他守過江山。

他將自已所有的天賦、壽命、靈元、甚至一顆真心，全都毫無保留地捧到了蕭燼面前。

可換來的，永遠(yuǎn)是猜忌、冷漠、刻薄，以及一句句剜心刺骨的嘲諷。

“國師，陛下他……其實(shí)不是故意要兇您的?！鼻喑幏鲋咴谘┑乩?，聲音低低地勸，“方才您暈倒，陛下抱著您沖出宮的時候，臉色比紙還要白，奴才從未見過陛下那般慌亂。”

沈清辭腳步微頓，垂在身側(cè)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

他信嗎？

他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燼骨子里的口是心非，清楚那人冷硬外殼下藏著的不安與依賴。

可那又如何呢？

蕭燼永遠(yuǎn)學(xué)不會好好說話，永遠(yuǎn)學(xué)不會溫柔相待，永遠(yuǎn)要用最傷人的方式，推開那個最不想失去的人。

“我知道?！鄙蚯遛o輕輕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可我……也是會疼的?！?br>
一句話落，風(fēng)雪似乎更緊了。

青硯猛地抬頭，卻見自家國師依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一片淺影，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近乎麻木。

只有他自已知道，那份平靜之下，藏著多少無人能懂的委屈與心酸。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心脈殘缺、常年咳血、連寒風(fēng)都受不住的普通人。

他也會累，也會痛，也會在一次次被猜忌被傷害的時候，覺得撐不下去。

可他不能倒。

他倒了，蕭燼的江山怎么辦？蕭燼身邊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又有誰能替他擋？

沈清辭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脆弱都已被盡數(shù)收起，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溫和與堅定。

“回府吧。”他輕聲道，“邊關(guān)策雖已呈上，但后續(xù)布防還需細(xì)細(xì)推演，不能出半分差錯?！?br>
青硯張了張嘴，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的國師啊，這輩子，怕是都要栽在那位冷心冷情的帝王身上了。

國師府內(nèi)，暖爐燒得極旺。

可再暖的溫度，也暖不透沈清辭寒涼入骨的身體。

他坐在書桌前，鋪開宣紙，指尖握著狼毫筆，一筆一劃地寫著邊關(guān)布防細(xì)則。墨色濃黑，字跡清雋挺拔，可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他握筆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蒼白得幾乎透明。

每寫幾個字，他便要停下來，壓抑地咳嗽幾聲。

素白的手帕上，紅梅越開越艷，觸目驚心。

“國師，您歇會兒吧?！鼻喑幎酥竞玫臏庍M(jìn)來，看著他這副不要命的樣子，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院正說了，您今日必須靜養(yǎng)，再這般耗神，心脈會徹底撐不住的?！?br>
沈清辭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紙上：“藥放著，我寫完這頁便喝。”

“可是……”

“沒有可是?！鄙蚯遛o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蕭燼剛坐穩(wěn)皇位不久，內(nèi)憂未除，外患又起，北狄鐵騎壓境，一旦邊關(guān)失守，京城便危在旦夕。我是國師，我不替他扛，誰替他扛？”

“可您也是人??！”青硯終于忍不住哭出聲，“您看看您自已，這幾年您耗了多少壽數(shù)？占卜一次便折損十年陽壽，改一次國運(yùn)便要嘔血三升，您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安穩(wěn)度日的，為什么非要把自已逼到這個地步？”

沈清辭筆尖一頓。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diǎn)。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暖爐里的炭火都噼啪響了一聲，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

“因為……我舍不得他受一點(diǎn)苦。”

從少年初見，他便護(hù)著他。

他舍不得他被權(quán)臣**，舍不得他被兄弟暗算，舍不得他在深夜里獨(dú)自對著江山圖紙發(fā)愁，更舍不得他在萬人之上的位置上，連一個可以真心托付的人都沒有。

所以他甘愿。

甘愿以殘軀做盾，以性命做祭，以一生做**，護(hù)他一世安穩(wěn)，護(hù)他萬里江山。

哪怕這份付出，永遠(yuǎn)不被看見，永遠(yuǎn)不被珍惜，永遠(yuǎn)只換來滿身傷痕。

沈清辭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涌的血?dú)?，重新提筆。

“別勸了?！彼?，“等天下安定，等他再也不需要我了，我會停下來的?！?br>
青硯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默默抹掉眼淚，將藥碗放在桌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內(nèi)重新恢復(fù)安靜。

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沈清辭偶爾壓抑的輕咳聲，在寂靜的房間里輕輕回蕩。

他不知道的是，在國師府的高墻之外，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經(jīng)在風(fēng)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蕭燼一身常服，沒有帶儀仗，沒有帶侍衛(wèi)，獨(dú)自一人站在巷口，仰頭望著沈清辭窗欞透出的那一點(diǎn)暖光。

內(nèi)侍站在他身后，大氣都不敢喘。

誰也想不到，方才在紫宸殿內(nèi)對沈清辭冷言冷語、狠戾逼人的帝王，此刻會悄無聲息地站在國師府外，像個無措的孩子。

“陛下，風(fēng)大雪冷，您……”

“閉嘴?！笔挔a低聲呵斥，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窗，窗內(nèi)人影單薄，伏案執(zhí)筆，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明明是來道歉的。

明明在沈清辭走后，他便悔得腸子都青了。

明明看到太醫(yī)院遞上來的脈案上寫著“心脈欲絕，再耗則殞”時，他心慌得幾乎要砸了整個紫宸殿。

可他拉不下臉。

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他習(xí)慣了高高在上，習(xí)慣了被人仰望，習(xí)慣了用冷漠偽裝自已的脆弱。

他說不出軟話，做不出溫柔的姿態(tài)，更不敢承認(rèn)，自已早就離不開那個白衣清冷的國師。

他怕沈清辭看出他的依賴，怕沈清辭恃寵而驕，怕沈清辭手握天命最終會威脅他的皇權(quán)。

所以他只能猜忌，只能冷漠，只能用最傷人的方式，將人推遠(yuǎn)。

“他……一直在寫？”蕭燼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是?！眱?nèi)侍低聲回，“國師從宮中回來便未曾歇息，一直在寫邊關(guān)布防圖，連藥都沒顧上喝。”

蕭燼的指尖猛地攥緊，骨節(jié)泛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明明可以下令讓他休息，明明可以強(qiáng)行將他按在床上靜養(yǎng)，可他偏偏什么都沒做。

他甚至在方才，還掐著他的下巴，問他是不是故意裝可憐博同情。

蕭燼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涌著濃烈的自責(zé)與煩躁。

“備車?！彼渎暤?。

“陛下，您要進(jìn)去見國師嗎？”

“不見。”蕭燼轉(zhuǎn)身，玄色衣袍掃過地上的積雪，留下一道冷硬的痕跡，“傳朕旨意，令太醫(yī)院將最好的補(bǔ)藥全部送到國師府，少一味，提頭來見。另外，不許告訴國師，是朕送的?！?br>
“是?！?br>
馬車駛離，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的輕響。

窗內(nèi)的沈清辭微微一頓，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shí)他早就知道他來了。

只是他不敢出去，也不敢相見。

他怕自已一見到蕭燼，所有強(qiáng)撐起來的平靜都會崩塌，怕自已會忍不住問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話。

蕭燼，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第二日，天還未亮，一道圣旨便直接傳入了國師府。

沈清辭剛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咳了一夜，連呼吸都帶著疼。

傳旨太監(jiān)尖著嗓子宣讀圣旨，內(nèi)容簡單卻苛刻——令國師即刻入宮，于金鑾殿外跪候，反省昨日藐視君威之罪。

青硯一聽，當(dāng)場就急紅了眼：“陛下怎么能這樣？國師昨日咳血暈倒，徹夜未眠寫布防圖，身子都快垮了，怎么能跪在雪地里？！”

沈清辭卻異常平靜。

他似乎早就習(xí)慣了蕭燼這般陰晴不定的懲罰。

“備衣?！彼p聲道。

“國師！”

“去吧?！鄙蚯遛o抬眸，眼底一片溫和，“君要臣跪，臣不得不跪。他是君，我是臣，本就該如此?！?br>
青硯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疼得直掉淚，卻又不敢違抗，只能拿來最厚的狐裘，小心翼翼地裹在沈清辭身上。

可再厚的衣服，也擋不住清晨刺骨的寒風(fēng)。

金鑾殿外，白玉階早被大雪覆蓋，冰寒刺骨。

沈清辭孤身一人跪在階下，白衣勝雪，身姿單薄，在漫天風(fēng)雪里，顯得格外孤寂可憐。

寒風(fēng)卷著雪沫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不過片刻功夫，他的頭發(fā)、肩膀、衣擺上便落滿了白雪，整個人像是一尊快要被凍僵的玉像。

喉間的*意越來越濃，咳嗽一陣陣襲來。

他彎著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鮮血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染紅了一方素帕，也滴落在潔白的雪地里，開出一朵朵凄厲的紅梅。

冷。

疼。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一寸寸折斷，心脈更是疼得抽搐，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他撐著手臂，想要穩(wěn)住身形，可渾身的力氣都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

路過的宮**臣們遠(yuǎn)遠(yuǎn)看著，不敢上前，也不敢多言。

誰都知道，國師是陛下最看重，也最忌憚的人。

陛下對他，時而重用，時而冷待，時而恩寵，時而嚴(yán)懲，讓人捉摸不透。

只有沈清辭自已知道，蕭燼這是在怪他。

怪他昨日太過倔強(qiáng)，怪他不肯示弱，怪他明明病入膏肓，卻還要裝作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

蕭燼總是這樣。

他不會心疼，不會安慰，只會用最極端的方式，逼他低頭，逼他示弱，逼他依賴自已。

沈清辭緩緩閉上眼，任由風(fēng)雪落在自已臉上。

也好。

跪一跪，便能讓蕭燼消氣，便能讓他安心，這點(diǎn)苦，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好，只要江山穩(wěn)，就算讓他跪死在這里，他也心甘情愿。

金鑾殿內(nèi)。

蕭燼坐在龍椅上，指尖死死攥著扶手，指節(jié)泛白，臉色陰沉得可怕。

底下的大臣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奏報著邊關(guān)事宜，可他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飄到了殿外那道跪在風(fēng)雪里的白衣身影上。

內(nèi)侍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稟報：“陛下，國師已經(jīng)跪了一個時辰了，方才……咳了不少血，臉色白得嚇人，再跪下去，恐怕會出事啊。”

蕭燼的心猛地一揪。

可嘴上卻依舊冷硬：“出事？他不是能耐很大嗎？不是能替朕撐江山嗎？跪一會兒怎么了？死不了。”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fā)緊。

他明明只是想小小的懲罰他一下，想讓他服個軟，說一句陛下我錯了，說一句臣身子受不住，求陛下憐惜。

只要沈清辭開口，他立刻就會讓人把他扶進(jìn)來，立刻會把他抱在懷里，立刻會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他。

可沈清辭偏偏不。

那個人永遠(yuǎn)那么倔強(qiáng)，那么清冷，那么寧死不屈。

就算跪死在雪地里，也絕不會向他低頭示弱。

蕭燼越想越氣，越氣越慌，心口像是被火燒一樣難受。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wèi)慌張跑進(jìn)來，單膝跪地：“陛下！不好了！國師他……國師他暈倒在雪地里了！渾身都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

“你說什么？！”

蕭燼猛地站起身，龍椅被帶得轟然一響。

那一刻，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戾、所有的帝王威嚴(yán)，全都瞬間崩塌。

他幾乎是從龍椅上沖下來的，玄色龍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狂風(fēng)。

“沈清辭！”

他瘋了一般沖出金鑾殿，奔向那道倒在雪地里的白衣身影。

風(fēng)雪漫天。

沈清辭靜靜躺在雪地里，白衣染血，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就像一片被寒風(fēng)折斷的雪花，安靜，破碎，美得讓人心碎。

蕭燼踉蹌著跑到他身邊，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一把將人緊緊抱進(jìn)懷里。

觸手一片冰涼。

冷得像冰，冷得像沒有一絲生氣。

“沈清辭！”蕭燼抱著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一貫冷冽的墨眸里，第一次翻涌著濃烈的恐懼與慌亂，“你醒醒！看著朕！不準(zhǔn)睡！聽到?jīng)]有！”

“朕不準(zhǔn)你死！”

“朕命令你，立刻醒過來！”

他抱著懷中人冰冷單薄的身體，終于再也裝不下去冷漠，再也撐不住帝王的架子。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砸在了沈清辭蒼白的臉上。

蕭燼死死抱著他，將臉埋在他染血的白衣間，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清辭……別嚇朕……”

“朕錯了……朕再也不兇你了，再也不罰你了，再也不猜忌你了……”

“你回來好不好……”

“朕不要江山了，什么都不要了……朕只要你……”

風(fēng)雪呼嘯，覆蓋了金鑾殿，覆蓋了白玉階，也覆蓋了帝師之間，那一場遲來的、痛徹心扉的悔恨。

而躺在他懷里的沈清辭，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