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額頭碎裂般的劇痛是最**晰的感知，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下墜。

悔與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我的魂魄，拖向無間地獄。

胤禛……皇上……你好狠的心！

年家滿門忠烈，我年世蘭滿腔赤誠，竟都喂了那涼薄之人！

……意識在混沌中浮沉，不知過了多久，一股熟悉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蠻橫地鉆入我的鼻腔。

是歡宜香！

這獨屬于翊坤宮的，象征著帝王“獨一無二”恩寵的香料！

它曾是我驕傲的資本，卻也是將我拖入深淵的毒藥！

我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著，胸口因那刻骨銘心的認知而劇烈起伏。

入目是明黃的帳幔，繡著繁復的龍鳳呈祥圖案。

視線所及，是熟悉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榻邊懸掛著茜素紅的紗帳，梳妝臺上擺著那面我鐘愛的西洋玻璃鏡……這里，是翊坤宮的內殿？

我難以置信地抬起手，指尖纖細，皮膚瑩潤，透著年輕的活力，而非冷宮中那雙枯槁絕望的手。

“娘娘，您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的、同樣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頌芝那張滿是關切的臉。

她穿著宮女服制，眉眼間還帶著未經(jīng)過后來那些大風大浪的稚嫩與純粹。

“頌……芝？”

我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是奴婢，娘娘?！?br>
頌芝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您方才說是頭暈，小憩了一會兒，可是夢魘了？”

頭暈？

小憩？

我環(huán)顧西周，這陳設，這氛圍，分明是我剛被封為華妃，圣眷正濃，協(xié)理六宮之時！

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開——我回來了？

我年世蘭，竟從那陰冷絕望的冷宮，回到了這榮寵至極的過去？

是老天爺也看我可憐，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還是這又是一場更殘酷的幻夢？

“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

哪一年？”

我猛地抓住頌芝的手，力道之大，讓她吃痛地輕呼一聲。

“娘娘，您……您這是怎么了？”

頌芝被我的失態(tài)嚇到，怯怯地回答，“現(xiàn)在是雍正元年，西月里啊?！?br>
雍正元年……果然！

我竟真的回到了這一切才剛剛開始的時候！

甄嬛那個**剛剛入宮，皇后那佛口蛇心的毒婦還在暗中布局，而我的兄長年羹堯，此刻正戰(zhàn)功赫赫，權勢煊天！

巨大的震驚、狂喜、以及排山倒海般涌來的恨意，幾乎要將我的理智淹沒。

我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我確認，這不是夢。

“娘娘，您臉色不好，可是這香薰得您不適？

奴婢這就去把香熄了?！?br>
頌芝見我神色不對，連忙道。

“別動！”

我厲聲阻止，聲音尖銳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頌芝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氣，那甜膩的香氣充盈肺腑，帶著前世的砒霜毒藥般的滋味。

就是這東西，日復一日，斷絕了我做母親的資格，讓我在無盡的期盼中變得瘋狂而可悲。

皇上……胤禛……你從那么早，就從在王府的時候，就開始算計我了嗎？

一邊許我深情，一邊賜我絕育！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帝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guī)缀鯚o法呼吸。

那股子恨，如同巖漿在地底奔涌，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不能再聞這個味道了，一刻也不能！

我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踉蹌著沖到那尊精致的鎏金狻猊香爐前。

爐頂裊裊升起的青煙，此刻在我眼中如同索命的無常。

“娘娘！

地上涼，您當心鳳體?。　?br>
頌芝驚呼著拿來鞋襪。

我卻顧不得許多，一把掀開香爐蓋子，用銀撥子狠狠地將里面尚未燃盡的香餅搗碎、碾滅。

動作急切而帶著一種毀滅般的快意。

看著那青煙逐漸消散，甜膩的氣息慢慢變淡，我才仿佛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扶著香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娘娘，您這是……”頌芝看著我，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她不明白，為何一向珍視皇上賞賜之物的我，會親手毀掉這象征榮寵的歡宜香。

我無法向她解釋。

這深宮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前世，便是我太信他，太驕縱，才落得那般下場。

“往后，翊坤宮不再用這歡宜香了。”

我轉過身，聲音己經(jīng)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去，把庫房里皇上賞的別的香料找出來，以后就用那些。

若有人問起，便說本宮近日聞這舊香，總覺得頭暈胸悶，想換換口味?！?br>
頌芝雖不解，但見我神色凝重，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是，奴婢這就去辦?！?br>
我走到那面西洋玻璃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艷光西射、傾國傾城的臉。

眉眼飛揚，唇不點而朱，肌膚勝雪，正是十八九歲，最好的年華。

眼角眉梢還帶著未曾被徹底磨平的驕縱與明媚。

這就是曾經(jīng)的我，仗著家世與寵愛，在這后宮橫沖首撞，樹敵無數(shù)，最終撞得頭破血流的年世蘭。

我伸手，輕輕撫上鏡中自己的臉頰，冰涼的觸感傳來。

“年世蘭……”我對著鏡中人，無聲地低語，“你回來了?！?br>
這一次，我不會再做那個被愛情蒙蔽雙眼的蠢貨。

那些害過我、負過我、利用過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皇上，皇后，端妃，甄嬛……你們且等著。

前世欠我的，今生，我要你們連本帶利，一一償還！

目光落在鏡中自己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上，那里面不再是單純的愛戀與驕橫，而是沉淀了血與淚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家族的命運，兄長的安危，我自身的結局……所有的一切，都將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

我，年世蘭，回來了。

這一次，我要親手執(zhí)棋，而非再做他人掌中之物！

“頌芝，”我揚聲喚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wěn)與決斷，“**。

本宮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

是時候，去會一會那些“故人”了。

這出好戲，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