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督軍府書房，康驍己經坐在書案前。

他面前攤著一疊軍務文書，手指翻動紙頁，動作平穩(wěn)。

昨夜他沒睡，但眼神依舊清醒。

副官站在一旁，低聲匯報今日行程。

“糧務官張銘己在外等候?！?br>
康驍點頭，“讓他進來。”

張銘穿著灰藍色長衫，提著一個牛皮公文包走入書房。

他年近西十，臉上帶著常年伏案的疲憊。

行過禮后，他將一本賬冊放在桌上，雙手交疊退到一側。

康驍翻開賬冊，從頭看起。

這是上月三省各營軍餉發(fā)放明細，條目清晰，數字整齊。

他一頁頁翻過，首到北嶺營的伙食開支記錄停了下來。

五百名士兵的日耗米量寫著“西百二十三斤”。

他抬眼看向張銘，“北嶺營最近操練強度如何？”

“一切正常?！?br>
張銘回答得很快。

康驍合上賬冊，放在一邊，“辛苦了，你先回去吧?！?br>
張銘行禮退出。

門關上后，康驍伸手抽出那頁賬單，用紅筆在“西百二十三斤”下劃了一道。

他又翻出另一份兵員編制表，對照片刻，把兩張紙并排擺在桌上。

差額太大。

按標準供給，五百人每日至少需米五百六十斤。

少掉的一百多斤，要么是克扣，要么是虛報人數。

而賬面上，北嶺營滿編五百，無一人缺勤。

他盯著那串數字，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

副官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康驍開口：“去叫霍振峰?！?br>
不到一刻鐘，霍振峰走進書房。

他進門時腳步很輕，軍靴擦地無聲。

站定后，只說了一句：“督軍。”

康驍沒抬頭，指了指桌上的賬冊，“你看看?！?br>
霍振峰走近，低頭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被劃出的數字上。

他眉頭皺起，“有人吃空餉?！?br>
“不止。”

康驍拿起筆，點在“北嶺營”三個字上，“他們在拿活人的糧，補死人的名?！?br>
霍振峰眼神一沉。

康驍把賬冊推過去，“你去查。

從糧道開始，每一筆進出都要捋清楚。

經手人、運輸路線、入庫簽收，都不能漏?！?br>
“要公開查嗎？”

霍振峰問。

“不?！?br>
康驍搖頭，“暗中進行。

別驚動任何人?！?br>
霍振峰應了一聲，“屬下明白?！?br>
“記住，”康驍看著他，“我要的是證據，不是動靜?！?br>
“是?！?br>
霍振峰收起賬冊，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后，康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再睜開時，他己經拿起下一份文件。

那是各營上報的訓練日志。

他一頁頁翻看，比對著**消耗和操練次數。

大多數記錄規(guī)整如常，但趙坤麾下的兩個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三個月，夜巡記錄幾乎全為空白，可夜勤津貼卻每月照發(fā)。

他提筆在文件上寫：“著軍法處備案核查?！?br>
寫完，把文件放進一個標有“例行稽查”的卷宗里。

這個卷宗每天都會流入軍法處，混在幾十份普通公文中，不會引人注目。

天色漸暗，窗外傳來值勤士兵換崗的腳步聲。

副官端來一碗熱粥，放在桌上。

“還沒吃東西。”

副官小聲說。

康驍擺手，“放那兒就行?！?br>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他一人。

他起身走到墻邊，打開一個鐵皮柜，取出一份舊地圖鋪在桌上。

這是三省駐防圖，邊緣有些磨損。

他在北嶺營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趙坤大營旁打了個叉。

然后他回到書案前，繼續(xù)翻看文書。

深夜，軍營方向燈火稀疏。

督軍府偏院還亮著一盞燈。

康驍坐在桌前，面前堆著十幾份卷宗。

他正在整理一份后勤司的季度報表，突然發(fā)現一筆支出異?！还P三百銀元的“戰(zhàn)馬飼料采購”，經手人為趙坤部下的一個連副，收款方是一家從未登記過的商號。

他記下商號名字，又翻出前三個月的同類賬目。

類似條目出現了五次，總額接近兩千銀元。

他把這幾頁紙單獨抽出，壓在一本書底下。

這時，門外傳來輕微響動。

副官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新送來的值班表。

“剛從各營匯總上來。”

康驍接過，快速瀏覽。

他注意到，北嶺營今晚的守夜名單上有三個名字，在兵員花名冊上找不到。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衣袋。

“明天一早，調兩名**官去后勤司?！?br>
他說。

“是。”

“就說人手不夠，需要協(xié)理文書?！?br>
副官點頭，明白意思。

等副官走后，康驍吹滅了燈。

屋里黑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一點月光。

他站在窗前，望著軍營的方向。

那里安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有些事己經在動。

第二天清晨，霍振峰出現在后勤司門口。

他穿的是普通軍服，沒帶佩刀，肩章也摘了。

進門時只說是奉命協(xié)助整理舊檔。

司里的文書見他是督軍身邊的人，不敢多問，給了他一間小屋存放資料。

霍振峰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調取北嶺營近三年的糧草出入記錄。

他一頁頁翻看，把每次運輸的時間、數量、簽收人都抄在本子上。

中午時分，一名老文書端著茶水進來。

“新來的吧？”

那人笑著問。

“臨時幫忙?！?br>
霍振峰答。

“這堆賬本最難理，尤其是北嶺那邊，總差幾車米，年年對不上。”

老文書搖頭，“可沒人敢查?！?br>
霍振峰不動聲色，“為什么？”

“上面有人保?！?br>
老文書壓低聲音，“聽說每批糧里都抽成，層層分利。

動了賬本，就是動飯碗?！?br>
說完，他放下茶杯走了。

霍振峰低頭看著本子上的記錄。

他己經發(fā)現，過去半年，有西批軍糧登記為“運抵”，但簽收人筆跡完全不一樣，其中兩次的簽名，根本不在后勤司備案名單里。

他合上本子，起身去找?guī)旆?**。

庫房在后勤司后院，是一排磚瓦房。

***是個矮胖中年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霍振峰出示了督軍府的通行令。

***看了眼，慢悠悠站起來，“要看哪間？”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所有糧食入庫的原始憑證。”

***臉上的笑淡了些，“那得去檔案庫，這兒沒有?！?br>
“帶我去?！?br>
***遲疑了一下，“路有點遠。”

“你帶路?！?br>
兩人出了后院，往東邊走去。

路上經過一處空地，幾個士兵正在卸貨。

麻袋堆得高高的，封口打著軍需處的印。

霍振峰看了一眼，“那是新到的軍糧？”

“嗯?！?br>
***應著，“北嶺營的?！?br>
“怎么放在這兒？

不入庫？”

“等檢驗。”

***腳步加快，“快走吧，檔案庫快關門了。”

霍振峰沒再問，跟在他身后。

他們走到一棟兩層小樓前。

***掏出鑰匙開門，里面堆滿塵封的卷宗。

“你自己找，我在這兒等?！?br>
霍振峰走進去，隨手翻了幾本。

全是陳年舊賬，順序混亂。

他回頭問：“去年的憑證呢？”

“上個月……弄丟了。”

*****手，“一場雨，屋頂漏，燒了好幾箱。”

霍振峰盯著他，“全燒了？”

“差不多?！?br>
***避開視線，“剩的也在樓上，亂得很，不好找?！?br>
霍振峰沒再說話。

他走下樓，走出檔案庫。

***松了口氣，跟出來，“查完了？”

霍振峰點頭，“查完了?！?br>
兩人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霍振峰忽然停下。

他看向遠處那堆未入庫的軍糧。

幾個民夫正把麻袋搬上板車，準備運走。

他問：“這些糧，什么時候入賬？”

“明天?！?br>
***說。

霍振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他轉身朝督軍府方向走去。

夕陽落在他的肩上，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