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二十七年來第一次害怕鏡子。

原因不是鏡里出現(xiàn)什么，而是鏡里永遠只有我——沒有倒影延遲，沒有呼吸霧氣，連一根頭發(fā)絲的錯位都沒有。

醫(yī)生說這是"鏡像認知疲勞"，讓我少熬夜。

可我知道，事情起于上周三那個匿名快遞。

快遞盒用桐油封裹，拆開后先掉出一本線裝《陳氏宗譜》，紙頁脆得像煙灰。

接著是父親的遺書，只有三行："清明亥時，攜黑狗血至義莊，否則**妹活不過清明。

"信紙背面粘著半張**婚書，新娘姓名被一灘干血蓋得嚴嚴實實，只剩"雙生"二字在血痂下若隱若現(xiàn)。

我驅(qū)車回鎮(zhèn)，導航頻頻跳閃，語音忽然切成老電臺："1925年4月5日訊，昨夜義莊十三具女尸離奇失蹤，疑與**雙生會有關......"我猛地踩剎車，車載屏幕自己切回2025年的地圖，像剛才那段黑白新聞只是我的幻聽。

后視鏡里，一道青白身影掠過，我回頭——公路空蕩，唯有月色鋪在亂葬崗的荒草上，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錫紙。

義莊比記憶里更矮，屋脊塌陷成一張哭臉。

十三口黑棺按北斗七星排布，棺蓋各鑿生辰八字，燭光下像十三張**的嘴。

我照遺書所言，把黑狗血沿棺陣倒成環(huán)線。

血珠落地竟凝而不散，像被某種吸力牽著，急速流向東南角那口最小的棺材。

"噗——"棺縫噴出一股黑水，帶著陳年羊水與肉屑的腥甜味。

緊接著，一聲嬰啼從棺內(nèi)傳出，濕漉漉地拍在梁上。

黑水盤旋而起，凝成一名**裝束的女子：柳葉髻、陰丹士林藍旗袍，脖頸纏一條猩紅繩，繩結(jié)處墜著我妹妹的長命鎖。

她張口，聲音卻像從瓦縫滲出："時辰到了，陽男陰女，歸位。

"同一秒，我的手機震動，妹妹發(fā)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哥哥，我在你背后。

"我轉(zhuǎn)身，面前只有一面碎裂的銅鏡。

鏡中，我依舊沒有呼吸霧氣，而"我"的身側(cè)卻站著穿壽衣的另一個"我"，臉色灰敗，嘴角裂到耳根，正抬手搭在我肩上。

銅鏡忽然亮起，像被誰從里面擦亮。

畫面閃回1925年——富商陳氏為保家業(yè)，與**"雙生會"交易：將孿生姐妹制成"陰陽雙棺"。

姐姐陳星自愿為"守墓靈"，被釘入陽棺；妹妹陳月為"引魂幡"，活葬陰棺。

每六十年，需獻祭陳氏至親血脈，重啟儀式，以保族運長盛。

鏡頭最后定格在父親的臉——他穿長衫、戴圓框鏡，正把同樣的一封遺書遞給另一個"陳默"。

那人的面孔與我別無二致，只是眉心多了一顆黑痣。

我翻開宗譜，心口驟涼："陳氏長子，名默，字守星，生于乙亥年清明。

"往上數(shù)七代，每一代長子皆名"默"，而"默"字右下的"黑"部被同一位先人用朱砂描成"魔"。

再看1925年《越州日報》剪影：雙生會首領陳墨，筆跡與父親遺書分毫不差。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被叫回義莊的人，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紅繩驟然勒緊，把我拽向地窖。

妹妹懸坐在梁上，西肢關節(jié)反折，像被看不見的提線操縱。

她手握骨刀，刀鋒由嬰兒腿骨磨制，齒狀邊緣滴著黑血。

地窖中央，一架青銅倒懸鼎，鼎內(nèi)泡著七顆頭骨，各自眉心被鑿出方孔。

鼎身陰刻："雙生血祭，怨氣永駐；以魔易魔，輪回無終。

"我記起姐姐陳星當年自愿被活葬，只為換妹妹一線生路。

她要的從來不是復仇，而是終結(jié)。

我咬破舌尖，將血與黑狗血混成一碗，猛潑向鼎內(nèi)。

"咔——"七顆頭骨同時張嘴，發(fā)出嬰兒吮奶的"嘖嘖"聲。

紅繩寸寸斷裂，妹妹墜落，被我接住。

陰風怒號，棺陣中心浮起白影——陳星，衣袍完好，眼里卻空洞得可怕。

"弟弟，"她喚我，聲音像瓦片互磨，"刺自己，用骨刀，血債才能歸源。

"我握緊骨刀，刀柄傳來嬰兒啼哭的回聲。

刀尖對準心口時，我看見妹妹在笑，那笑容卻像被復制粘貼，越拉越長，一首裂到耳后——她不是妹妹，是陳月，是引魂幡，她等的就是我這一刀，好讓她徹底奪舍陽軀。

電光石火間，我翻轉(zhuǎn)刀口，捅進妹妹——不，陳月的太陽穴。

黑血噴涌，化作無數(shù)紅線，反纏住我自己。

我聽見陳星輕嘆："謝謝。

"轟——義莊十三口棺材同時炸裂，腥臭木屑與黑水沖天。

黎明第一束光穿透瓦縫時，整座老宅像被抽掉骨頭的巨獸，緩緩塌成廢墟。

三個月后，警方結(jié)案：義莊年久失修，因地下暗河沖刷導致坍塌，無人生還。

我成了失蹤人口，鎮(zhèn)上卻沒人記得陳家曾有長子，只剩妹妹陳星——如今改名陳悅，在城里開花店。

清明前夜，陳悅在舊貨市場翻到一本全新《陳氏宗譜》。

首頁赫然一張黑白合照：我，穿長衫，眉心一點黑痣；陳星，挽我手臂，笑靨溫婉。

照片下角燙金小字："1925年清明攝于越州義莊。

"同一時刻，新城快遞站，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把染血的族譜塞進黑色包裝袋。

收貨地址：越州古鎮(zhèn)·陳公館舊址。

門牌號，正是當年富商的深宅。

快遞單上，寄件人姓名一欄，墨跡未干——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