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像是天空撕碎的灰色幕布，連綿不絕地籠罩著江城。

己經(jīng)是凌晨一點，街道上行人寥落，只有昏黃的路燈在濕漉漉的瀝青路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暈，像是一團(tuán)團(tuán)即將熄滅的鬼火。

“滴——歡迎下次光臨?！?br>
自動門機(jī)械的提示音在身后響起，江夜拉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連帽衫，將帆布書包抱在懷里，一頭扎進(jìn)了冰冷的雨幕中。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額前黑色的碎發(fā)，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在附近一家24小時便利店做夜班兼職，剛剛下班。

十八年的生命里，江夜早己習(xí)慣了這種浸入骨髓的寒冷與孤獨。

他是個孤兒，在城郊那所管理混亂、人情淡薄的孤兒院里長大，靠著微薄的補助和自己拼命打工，才勉強(qiáng)讀完了高中，現(xiàn)在在一所三流大學(xué)混著日子。

但他與生俱來的“不同”，讓他連那點可憐的、屬于孤兒院集體的“溫暖”都無法融入。

他能看見一些“東西”。

不是鬼魂，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種流動的“氣”，環(huán)繞在人或物周圍，代表著它們的狀態(tài)。

健康的人是明亮的暖色，生病的人是渾濁的灰綠色，瀕死之人則是衰敗的灰黑色。

有時，他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充滿惡意的“陰影”，在城市最陰暗的角落里蠕動、滋生。

小時候，他因為指著空蕩蕩的角落說“那里有黑色的叔叔在哭”，而被其他孩子孤立，被護(hù)工斥責(zé)為“撒謊精”、“不祥的孩子”。

久而久之，他學(xué)會了沉默，將所有的異常視作尋常，將自己封閉在一個無人能進(jìn)的世界里。

雨水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服里，他打了個寒顫，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回到那個位于老舊城區(qū)，只有十平米，卻唯一能讓他感到些許安全的出租屋。

穿過一條熟悉的、堆滿廢棄雜物的小巷是回家的捷徑。

巷子很窄，頭頂交錯縱橫的電線和老舊居民樓伸出的晾衣桿，將本就昏暗的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

雨水敲打著鐵皮屋頂和塑料雨棚，發(fā)出噼里啪啦的雜亂聲響。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感猛然攫住了他！

前方的空氣似乎在扭曲，一種冰冷、粘稠，帶著強(qiáng)烈惡意的“氣”如同實質(zhì)的墨汁般彌漫開來，讓他幾乎窒息。

同時，還有一種銳利、灼熱，與之截然不同的“氣”在激烈地對抗著。

江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貼著潮濕冰冷的墻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巷子深處，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個身著月白色復(fù)古勁裝，長發(fā)以一根木簪束起的女子，正手持一柄閃爍著淡藍(lán)色光暈的短劍，與一團(tuán)……“東西”**。

那團(tuán)東西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像是一大團(tuán)翻滾蠕動的黑色瀝青，表面不斷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張扭曲、痛苦、嘶嚎的人臉，發(fā)出無聲的尖嘯。

它所過之處，連雨水都似乎被污染，帶著一股腐臭的氣息。

“陰影”！

但比他以往見過的任何“陰影”都要龐大、清晰、恐怖！

那女子身法靈動，短劍揮舞間帶起道道冰藍(lán)弧光，每一次斬?fù)舳寄茏屇呛谟鞍l(fā)出滋滋的腐蝕聲，消散一小部分。

但她顯然也極為吃力，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動作漸漸遲緩，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幾點墨漬般的污跡，正在不斷擴(kuò)大。

就在這時，巷口另一頭，一個穿著粉色雨衣、大概五六歲的小女孩，大概是因為害怕雷雨跑了出來，正呆呆地看著這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幕，嚇傻了。

扭曲的陰影似乎感知到了新的、更易吞噬的“獵物”，它猛地分出一大股，如同擇人而噬的黑色巨蟒，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嘶鳴，朝著小女孩撲去！

女子臉色劇變，想要阻攔，卻被主體黑影死死纏住，只能發(fā)出一聲驚怒的嬌叱：“小心！”

眼看那充滿無數(shù)痛苦人臉的黑影就要將小女孩吞沒。

江夜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害怕，他恐懼得渾身發(fā)抖，他想轉(zhuǎn)身就跑。

但看著那小女孩呆立原地，茫然無措的稚嫩臉龐，一種深埋于本能深處的東西，壓倒了理智的恐懼。

“滾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沖過去的，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一個箭步躥出，張開雙臂，擋在了小女孩與那撲來的黑影之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黑影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fēng)撲面而來，無數(shù)張痛苦的人臉在眼前急速放大，仿佛要將他拖入無間地獄。

極致的恐懼讓江夜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然后，一種奇異的變化發(fā)生了。

他感覺自己的雙眼深處，仿佛有兩顆冰涼的銀星驟然點亮！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陌生。

雨水軌跡、空氣中塵埃的漂浮、那女子驚駭?shù)谋砬椤⒑谟皟?nèi)部能量的流動脈絡(luò)……一切都纖毫畢現(xiàn)。

他的瞳孔，在剎那間化為了兩潭深不見底、沒有絲毫雜色的純粹銀色。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絕對的、凌駕于萬物之上的……漠然與 “厭棄”。

仿佛這世間一切污穢與扭曲，在他這雙銀瞳注視下，都理應(yīng)被凈化，被排斥，被抹除。

那撲到他面前，幾乎己經(jīng)觸及他鼻尖的恐怖黑影，在這銀色瞳孔的注視下，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猛地一滯！

內(nèi)部無數(shù)嘶嚎的人臉?biāo)查g凝固，然后，連一聲哀鳴都未能發(fā)出，便從最細(xì)微的結(jié)構(gòu)開始崩解，化作最原始的黑色微粒，隨即被雨水沖刷、凈化，消散于無形。

不僅僅是分出去的那一股，連正在與女子纏斗的主體黑影，也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扭曲，最終“嘭”的一聲，徹底爆散開來，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很快被雨打風(fēng)吹去。

巷子里瞬間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雨聲淅瀝。

女子持劍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夜，尤其是那雙尚未恢復(fù)正常的銀色瞳孔。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仿佛看到了某種只存在于古老傳說之中的景象。

她艱難地吐出了西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天厭之瞳？”

話音未落，她似乎因為力竭與傷勢，身體晃了晃，手中短劍“當(dāng)啷”一聲掉落在地，人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江夜眼中的銀色迅速褪去，恢復(fù)成普通的深褐色。

一陣強(qiáng)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壁才沒有摔倒。

剛才那瞬間的爆發(fā)，似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精力。

他喘著粗氣，看向倒地的女子，又看了看旁邊終于被嚇哭出聲的小女孩，以及女子掉落在地的短劍和……她緊握在左手中的一樣?xùn)|西。

那似乎是一塊殘缺的、布滿銅銹的青銅碎片，只有嬰兒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卻蘊**某種奇異規(guī)律的紋路。

不知為何，在看到那塊青銅碎片的瞬間，江夜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與悸動涌上心頭，仿佛那東西與他失落的過去，或者說，與他這雙詭異的眼睛，有著某種未知的聯(lián)系。

雨，還在不停地下。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戰(zhàn)斗的痕跡，也沖刷著江夜混亂的思緒。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神秘女子，看著手中這塊莫名吸引他的青銅碎片，又回想起來便利店夜班時，電視機(jī)里插播的那條關(guān)于“編號C-17不明古物運抵本市博物館”的簡短新聞。

一種清晰的預(yù)感告訴他——他十八年來努力維持的、孤獨卻平靜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己經(jīng)被徹底打破了。

前方，是未知的，彌漫著都市傳說與玄幻色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