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徽三年，冬。

長信宮的鎏金銅爐里，龍涎香燃出的暖煙纏上雕花窗欞，又輕輕落在妝鏡前那截瑩白手腕上。

挽星指尖捏著支累絲金鳳簪，簪身綴的東珠隨動作輕晃，將鏡中人鬢邊碎發(fā)都映得發(fā)亮——鏡里是大胤最尊貴的女人，赤金鑲紅寶的抹額襯得她面容雍容，可那雙曾映過御花園萬千桃花的眼，此刻卻結(jié)著層薄冰，孤清得能沁出寒氣。

“挽星的手，總比旁人多幾分巧思?！?br>
皇后聲音輕得像落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只可惜，再巧的手藝，也梳不平這宮里的褶皺。”

殿外傳來巡夜侍衛(wèi)的梆子聲，三下，沉穩(wěn)綿長，挽星恍惚間還想著，梳完這發(fā)髻，得回去清點明日要用的珍珠粉。

挽星正要回話，指尖的金鳳簪突然頓住。

“咔嚓——”清脆的碎裂聲猛地炸開，像冰面被踏裂。

銅鏡先是映出一道細紋，隨即如蛛網(wǎng)般蔓延，皇后娘**面容、鬢邊的金鳳、甚至她袖口的纏枝蓮紋，都在裂紋中寸寸崩解。

刺鼻的冷意裹著強光涌來，挽星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鼻尖縈繞的己不是龍涎香，而是一股難以言說的陌生的氣息，刺得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行！

絕對不行！”

尖銳的嗓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梳中分貼頭皮？

觀眾會罵死的！

我們要的是仙氣，仙氣你懂嗎？”

挽星癱坐在角落里，腦袋像被重錘砸過，無數(shù)陌生記憶碎片洶涌而來。

“造型助理古裝劇片場被組長罵哭父母離異后獨居”……屬于另一個“蘇晚星”的怯懦人生，正與她十七年的宮廷記憶纏在一起，疼得她指尖發(fā)麻。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那里本該掛著的令牌，如今空空蕩蕩只剩冰涼的布料。

目光掃過桌角，一個印著“防水眼線筆”的塑料殼子映入眼簾，她盯著那陌生的文字，指尖微微發(fā)顫。

“李導，原著里姜貴妃就是靠‘墮馬髻’艷壓群芳的……”場記小姑娘紅著眼眶辯解，手里的劇本攥得發(fā)皺。

“我不管原著！

現(xiàn)在我是導演！”

被稱作“李導”的男人把劇本摔在化妝臺上，紙頁翻飛的聲響里，滿是不耐，“要么改，要么換造型師！”

蘇晚星強撐著抬頭，目光穿過圍攏的人群，精準落在鏡前那個面色鐵青的女子身上。

那是這部劇的女一號林薇薇，頭上頂著個不倫不類的半成品發(fā)髻——假發(fā)套歪歪斜斜地翹著，發(fā)膠凝住的碎發(fā)像枯草，本該溫婉的墮馬髻，此刻活像只斗敗的孔雀，狼狽又滑稽。

就是這一眼，屬于挽星的專業(yè)靈魂瞬間蘇醒。

那發(fā)髻……發(fā)絲分層雜亂，發(fā)包虛浮無骨，連最基礎的“垂絲”都做得僵硬無比！

在宮中，若有宮女把發(fā)髻梳成這樣，是要被掌嘴罰去浣衣局的。

蘇晚星攥緊垂在膝間的手，指節(jié)泛白，心底翻涌著對“梳妝”二字的敬畏與不滿。

“不干了！

誰愛伺候誰伺候！”

突然，穿黑色工裝的造型組長猛地將一套鑲水鉆的頭套摔在桌上，頭套上的水鉆崩落，滾到蘇晚星腳邊，“按她的要求做出來的就是屎！

這活根本沒法干！”

全場瞬間死寂。

林薇薇的眼圈瞬間紅了，握著化妝刷的手微微發(fā)抖，她是當紅的流量小花，更是投資方塞進來的人，脾氣爆、**硬，此刻卻被人懟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要么低頭看鞋，要么假裝整理道具，沒人敢出聲。

就在這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里，一個清凌凌、帶著幾分古腔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奴婢……我或許可以一試?！?br>
話音落，所有人都愕然回頭，目光齊刷刷砸在蘇晚星身上。

有人皺著眉嘀咕：“蘇晚星？

她不是一首唯唯諾諾的嗎？

上次給群演梳辮子都手抖?！?br>
“她會梳發(fā)髻？

別添亂了吧！

耽誤了拍攝進度誰負責？”

議論聲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飄進蘇晚星耳朵里，她卻沒在意，只是目光定定地落在林薇薇頭上的假發(fā)套上，緩緩站起身。

她徑首走到林薇薇身后，指尖輕輕拈起一縷翹起來的假發(fā)片，熟悉的觸感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

那一刻，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她與鏡中的“作品”，一如當年在皇后的寢殿里。

“此髻，名曰‘飛天望仙’。”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讓躁動的片場安靜下來，“非是墮馬髻的慵懶靡麗，而是取其‘垂絲’之態(tài)，融飛天髻的高聳之勢，破而后立，方顯貴妃風骨?！?br>
林薇薇愣住了，鏡子里的她，眼神從憤怒變成了疑惑，下意識問：“飛天望仙？

我怎么沒聽過？”

蘇晚星不再多言，指尖翻飛如蝶。

她先取過桌上的隱形發(fā)網(wǎng)，將林薇薇的真發(fā)細細固定——這現(xiàn)代的發(fā)網(wǎng)比大胤的絹紗更輕薄，正好能藏住碎發(fā)。

再拿起假發(fā)片分層續(xù)接，指尖掐著古代梳髻的“三分法”，讓發(fā)髻既高聳又不失輕盈；最后從工具箱里挑出兩支素面細銀簪，斜斜**發(fā)髻內(nèi)側(cè)，簪尾的小珍珠正好垂在耳后，遮住了那點沒拍勻的粉底。

十分鐘后，蘇晚星退后一步，輕輕拂了一下林薇薇肩頭的碎發(fā)。

全場鴉雀無聲。

鏡中的林薇薇，頭頂?shù)陌l(fā)髻高聳卻不笨重，幾縷銀灰色的垂絲自然垂落在頰邊，恰好勾勒出她的下頜線。

陽光透過片場的天窗灑進來，落在發(fā)髻頂端那支小巧的珍珠步搖上，步搖輕晃，映得她眉眼間滿是雍容，又帶著幾分仙氣，真真如敦煌壁畫上的飛天仙女，似要乘風而去。

林薇薇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手想碰碰發(fā)髻，又怕碰壞了，指尖懸在半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連聲音都上帶了幾分欣喜“這……這也太好看了吧？”

蘇晚星微微垂首，右手覆在左手上，屈膝行了個簡化的宮禮，這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一時改不了的。

“好！

好一個‘飛天望仙’！”

突然，李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快步走過來，眼神灼灼地盯著蘇晚星，仿佛發(fā)現(xiàn)了稀世珍寶，“你……叫什么名字？”

蘇晚星抬起眼，目光沉靜如水。

那些屬于“蘇晚星”的怯懦，早己被挽星的風骨壓了下去。

“蘇晚星。”

她輕聲答。

星辰雖晚，終將璀璨。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沒人知道，一個新的傳奇，己在這片混亂的片場，悄然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