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長安城巍峨的城墻上,將琉璃瓦照得金光閃閃。

街道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寺廟的鐘鳴聲,交織成一曲盛世繁華的樂章。

"賣包子嘞!新鮮的**子!""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讓一讓,讓一讓,官爺過道了!"無名站在"忘憂居"茶樓的門口,手里拿著掃帚,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五百年了。

從花果山逃出來,己經(jīng)五百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略顯粗糙,指甲有些發(fā)黃,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妖的手。

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光滑白皙,仙氣飄飄。

"發(fā)什么呆呢?"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無名回頭,看到茶樓老板"云中鶴"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云中鶴是個清瘦的中年人,留著三縷長須,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說書先生。

"掌柜的,早。

"無名恭敬地行禮。

"早什么早,太陽都曬**了。

"云中鶴搖搖頭,"快去打水,一會兒客人就來了。

""是。

"無名提起水桶,往茶樓后院的井邊走去。

忘憂居是長安城西的一家老茶樓,己經(jīng)開了上百年。

茶樓不大,就兩層小樓,但位置不錯,靠著主街,每天都有不少客人。

無名來這里,己經(jīng)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從終南山一路逃到長安,餓得快死的時候,是云中鶴救了他,給他一口飯吃,一個落腳的地方。

作為回報,無名在茶樓做些雜活:打水、掃地、端茶、收碗。

活不重,錢不多,但能活下去,這就夠了。

提水回來的路上,無名經(jīng)過茶樓大堂,聽到云中鶴己經(jīng)開始說書了。

"話說這孫大圣,當(dāng)年大鬧天宮,打得那玉帝老兒無處可逃..."云中鶴的聲音抑揚(yáng)頓挫,很有感染力。

茶客們聽得入神,不時拍案叫好。

無名停下腳步,也忍不住側(cè)耳傾聽。

這個故事,他聽過無數(shù)遍,但每次聽,心中都會涌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后來啊,這孫大圣保唐僧西天取經(jīng),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終成正果,被封為斗戰(zhàn)勝佛..."云中鶴說到這里,突然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無名。

"可有人說啊..."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齊天大圣,從未成佛。

"茶客們一愣。

"什么意思?"有人問。

"就是字面的意思。

"云中鶴笑笑,"傳說,取經(jīng)歸來那日,真正的孫悟空,被困在了靈山之下。

我們看到的斗戰(zhàn)勝佛,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胡說八道!"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拍桌而起,"圣僧取經(jīng)乃我大唐盛事,豈容你如此污蔑?小心我告你到官府去!""客官息怒,息怒。

"云中鶴連忙賠笑,"不過是說書人的戲言,博諸位一笑罷了,當(dāng)不得真,當(dāng)不得真。

"那官員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茶樓里安靜了片刻,隨即又恢復(fù)了喧鬧。

大家繼續(xù)喝茶聊天,似乎己經(jīng)忘了剛才那一幕。

但無名卻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速。

齊天大圣...從未成佛?他想起了五百年前,花果山水簾洞里的那一夜。

那夜風(fēng)雨大作,雷聲轟鳴,整座花果山都在顫抖。

他只是個守門的小妖,嚇得躲在角落里發(fā)抖。

后來他聽說,大王去西天取經(jīng)了,再也沒有回來。

花果山群龍無首,很快就被天庭派兵占領(lǐng)。

那些不愿投降的妖怪,都被殺了。

他因為膽小,早早就逃了,這才撿回一條命。

從那之后,他再也不敢提起花果山,不敢說自己曾是齊天大圣座下的妖怪。

他只想當(dāng)個普通的小妖,平平安安地活著。

"無名,發(fā)什么呆?"云中鶴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水打好了?""啊,好了好了。

"無名回過神,趕緊提著水桶往后廚走。

云中鶴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時,茶樓客人最多的時候。

無名端著茶水,在桌子間穿梭。

他的動作很熟練,多年的經(jīng)驗讓他能精準(zhǔn)地避開每一個客人,不會撞到任何人。

"小二,來壺龍井!""好嘞!""小二,這茶涼了,換一壺!""馬上就來!"忙碌中,無名聽到鄰桌幾個商人在聊天。

"你們聽說了嗎?城東的大佛寺又要擴(kuò)建了。

""又?jǐn)U建?去年不是才修過嗎?""可不是。

聽說**下令,要在各州府都修建大佛寺,供奉西天諸佛。

""這得花多少銀子啊...""銀子還是小事,關(guān)鍵是勞役。

我們村上個月就被征了二十個壯丁,說是去修寺廟。

""我們那邊更慘,征了五十個!而且據(jù)說這次征役,妖族也不能免。

"聽到"妖族"兩個字,無名的手微微一抖,差點把茶水灑出來。

他穩(wěn)住心神,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客官,妖族怎么了?""你不知道嗎?"那商人看了他一眼,"**新頒布了法令,所有在冊的妖族,每年都要到官府報備一次,還要參加勞役,修建寺廟。

""說是為了感化妖性,皈依佛門。

"另一個商人冷笑,"我看啊,就是變著法兒壓榨罷了。

""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官府聽到,可是要殺頭的!"幾人趕緊噤聲,端起茶杯喝茶。

無名退到一旁,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妖族要報備,要勞役...這是在監(jiān)視,在控制。

他想起了當(dāng)年在花果山的自由日子,那時候,妖怪們可以在山中嬉戲打鬧,可以修煉法術(shù),可以自由自在。

雖然大王常年不在,但至少,大家是自由的。

可現(xiàn)在..."小二!茶呢?"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了來了!"無名趕緊回神,繼續(xù)忙碌。

傍晚,茶樓打烊。

無名打掃完衛(wèi)生,正準(zhǔn)備回后院的小屋休息,卻看到云中鶴站在二樓窗邊,望著遠(yuǎn)處的落日,一動不動。

"掌柜的?"無名走上樓,輕聲叫道。

云中鶴回頭,臉上露出笑容:"忙完了?""嗯。

"無名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道,"掌柜的,您今天說的那個故事...齊天大圣從未成佛...是真的嗎?"云中鶴沉默了片刻,轉(zhuǎn)身看向無名:"你想聽真話?"無名點頭。

"我不知道。

"云中鶴說,"但我總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你看這長安城,表面上繁華昌盛,百姓安居樂業(yè)。

可你仔細(xì)看,寺廟越修越多,香火越燒越旺,百姓的稅賦也越來越重。

"云中鶴指著遠(yuǎn)處的一座金碧輝煌的佛寺:"那座大佛寺,去年才修好,今年又要擴(kuò)建。

錢從哪來?從百姓身上來。

勞力從哪來?從妖族身上來。

""**說要普度眾生,可眾生過得更苦了。

"無名聽得心中一震。

這些話,他從未想過,也不敢想。

"掌柜的,您...""噓。

"云中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有些話,不能說。

說了,會死的。

"他拍拍無名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無名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了花果山,想起了水簾洞,想起了那些己經(jīng)死去的兄弟姐妹。

"大王...您真的成佛了嗎?"他喃喃自語。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fēng),吹過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