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光線白得有些晃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此刻唯一的動靜。江棲淺握著筆，視線落在數(shù)學卷子的壓軸題上，腦子里卻反反復復，都是傍晚許硯川那句輕描淡寫的話?！拔揖驮谶@兒守著我家的水產(chǎn)攤，挺好的?！?，數(shù)字亂作一團，怎么都理不順。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瞟——許硯川趴在桌上，側(cè)臉對著窗外昏黃的路燈，額前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眉眼，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他從來都不是真的在睡。，昏昏沉沉靠在桌上，是他假裝出去接水，悄悄把退燒藥和溫水放在她桌角，動作輕得像一陣風。也是從那天起，她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人不管趴得多安分，眼角的余光，總會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方向。，壓低聲音：“棲淺，這道解析幾何我不會，你能給我講講嗎？”，剛要點頭，身后就傳來一聲輕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懶意。
“講什么講，馬上熄燈了，不會明**老師?！?br>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江棲淺后背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許硯川。

后座同學吐了吐舌，不敢再說話，默默縮回了手。江棲淺握著筆的指尖微微收緊，心里又氣又亂——氣他莫名其妙管閑事，又亂他為什么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出聲打斷。

她咬著唇，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把卷子往身前拉了拉，假裝認真做題?？啥鈪s不受控制地發(fā)燙，連心跳都悄悄快了半拍。

身后傳來極輕的一聲嗤笑，很淡，很快就淹沒在書頁翻動的聲音里。

終于，下課鈴聲刺破安靜。

同學們?nèi)齼蓛墒帐皶?，喧鬧聲一下子涌滿教室。江棲淺動作不快，慢吞吞地把卷子、課本一股腦塞進書包，故意落在后面。她在等，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等那個總是堵在她心口的人。

許硯川是最后幾個起身的。

他單手拎起書包，肩線隨意垮著，走到她座位旁時，腳步頓都沒頓一下，徑直往外走，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話：

“走了，再磨蹭，**該打電話找人了。”

江棲淺愣了一秒，飛快背上書包跟上去，心跳像被風吹得亂晃的樹葉：“你等我一下?！?br>
許硯川腳步?jīng)]停，卻明顯放慢了速度。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亮一滅，兩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下樓時，臺階層層疊疊，江棲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就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走在前面，只要她一喊“等等我”，他就一定會停下來，回頭伸手拉她。

那時候，他的手心永遠暖烘烘的。

出了教學樓，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拂起額前的碎發(fā)。校門口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重疊，一會兒分開，像極了他們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你今天下午……”江棲淺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輕輕的，在風里有些飄，“為什么說要留在這兒守攤？你成績那么好，明明可以跟我一起——”

“一起去北京？”許硯川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情緒，腳步依舊往前，“江棲淺，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沒后顧之憂嗎？”

一句話，輕飄飄砸過來，卻讓江棲淺瞬間頓住腳步，心口像被什么堵得發(fā)悶。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微微發(fā)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許硯川終于停下，緩緩轉(zhuǎn)過身。

路燈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平日里那副吊兒郎當?shù)钠獾撕芏?，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沉郁，還有一絲被現(xiàn)實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你只是覺得，我也應該跟你一樣，一心只讀圣賢書，不用管家里累不累，債多不多，對不對？”

江棲淺猛地一怔：“你家……欠債了？”

許硯川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別開臉，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不關你的事?！?br>
“怎么不關我的事？”她上前一步，語氣急了幾分，“許硯川，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有事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他回頭看她，眼神里帶著一點自嘲，一點刺，“幫我還錢，還是幫我爸媽擺攤？江棲淺，你管好你自已就行，安安心心考你的北京，別整天管別人的閑事?！?br>
他的話像薄冰，劃過人的心口。

江棲淺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眶瞬間紅了。她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死死盯著他：“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種只會看熱鬧的人嗎？”

許硯川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尖猛地一抽，指節(jié)下意識攥緊。

他比誰都想牽著她的手，一起去北京，一起去完成老槐樹下的約定?？伤荒?。

父親摔斷腿欠下的醫(yī)藥費，家里攤子的租金，奶奶常年要吃的藥……每一筆，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身上。他不能拉著她一起陷在泥里，不能讓她跟著自已，被這些雞毛蒜皮的窮日子拖得喘不過氣。

她該去明亮的地方，去大城市，去讀最好的大學，去過他給不了的人生。

而不是留在這個小縣城，陪著他守一個水產(chǎn)攤。

許硯川別開眼，硬起心腸，聲音冷得像晚風：“是又怎么樣？江棲淺，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br>
“從一開始就不是?！?br>
最后一句落下，他轉(zhuǎn)身就走，沒有再回頭，背影決絕得不留一絲余地。

江棲淺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晚風一吹，涼得刺骨。

她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輕輕發(fā)抖。

原來那些偷偷塞過來的蝦，那些不動聲色的照顧，那些藏在拌嘴里的溫柔，都抵不過一句“不是一路人”。

原來老槐樹下說好的一起去北京，早就被生活，悄悄揉碎在了風里。

不遠處的拐角，許硯川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蹲下身。

他攥緊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渾身發(fā)顫，卻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已發(fā)出一點聲音。

眼前一遍遍閃過剛才江棲淺泛紅的眼眶，閃過她小時候拉著他的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說。

——對不起，淺淺。

——你要好好的，要去很遠很亮的地方，別回頭，別想起我。

夜色深沉，晚風無聲。

兩個心事重重的少年少女，隔著一條不長不短的街，各自藏著一肚子的委屈與不舍，在這個初秋的夜晚，第一次被現(xiàn)實，硬生生推開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