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反復敲擊過一般。

蘇清月在一片混沌中掙扎，意識如同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上浮都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和肺部的灼痛。

耳邊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聲，還有一個略顯尖刻的婦人嗓音在不耐煩地念叨著什么。

“……哭什么哭！

三小姐自己不當心落了水，難不成還是別人的過錯？

真是晦氣！

能不能熬過去就看她的造化了，你守在這兒也頂不了什么事！”

落水？

三小姐？

陌生的詞匯讓蘇清月混亂的大腦閃過一絲清明。

她強迫自己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又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適應了眼前的昏暗。

入眼所及，完全陌生的景象。

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帳頂，顏色卻己褪色發(fā)舊，邊角處甚至有了細微的磨損。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混雜著苦澀的藥草氣息。

身下的床榻硬邦邦的，硌得她渾身酸痛。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西周。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陳設寥寥，一張掉漆的圓桌，兩張歪斜的繡墩，唯一像樣的梳妝臺上，銅鏡模糊不清，僅有的首飾盒也空空如也。

窗欞紙有些破損，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

這不是她熬夜趕論文的圖書館，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就在這時，一股完全不屬于她的記憶洪流猛地涌入腦海，粗暴地與她原有的意識交織、碰撞——安遠侯府……庶出三小姐……蘇清月……十六年……怯懦……嫡母王氏……嫡姐蘇婉音……落水……冰冷的池水淹沒口鼻……劇烈的疼痛讓她悶哼出聲，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小姐！

小姐您醒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眼睛紅腫的小丫鬟驚喜地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哭腔，“太好了！

菩薩保佑！

您終于醒了！”

根據(jù)記憶，這是原主唯一忠心的丫鬟，名叫初晴。

同時，一個穿著體面些、顴骨高聳的嬤嬤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和不以為然，語氣敷衍：“喲，三小姐可算是醒了。

既然沒事了，老奴就去回稟夫人了。

也省得有些人整天哭哭啼啼，惹得府里不安寧?！?br>
說完，也不等回應，便扭身出去了，嘴里還低聲嘟囔著“命還挺硬”。

初晴氣得眼圈又紅了，卻不敢反駁，只是緊緊握住蘇清月冰涼的手。

蘇清月，不，現(xiàn)在是融合了兩個靈魂的蘇清月，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受過現(xiàn)代高等教育的理性**者，她迅速分析著現(xiàn)狀：穿越了。

魂穿。

成了一個地位低下、備受欺凌的侯府庶女，而且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很可能不是意外的“意外”。

“嘖，經(jīng)典穿越開局?！?br>
她在心中無聲地自嘲，聲音沙啞得厲害，“還是地獄難度?！?br>
原主的記憶如同灰色的膠片，充滿了壓抑、忽視和小心翼翼的恐懼。

父親安遠侯蘇睿常年在外為官，對后宅之事漠不關心。

嫡母王氏表面賢惠，實則刻薄寡恩，將原主視為眼中釘。

嫡姐蘇婉音更是以欺辱這個容貌遠勝于她的庶妹為樂。

這次落水，分明是蘇婉音故意推搡所致，卻無人為她主持公道。

生存環(huán)境，極度惡劣。

“水……”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初晴連忙倒來一杯溫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溫水劃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也讓她的思緒更加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打量著眼前忠心耿耿的小丫鬟，也透過破舊的窗欞，望向那方被高墻分割的天空。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法治社會，而是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在這里，所謂的親情、道義，在權力和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原主的悲劇，源于她的怯懦和無人可依。

但現(xiàn)在，住在這具身體里的，是一個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

她擁有原主所沒有的獨立人格、縝密邏輯和……一肚子不合時宜的詩詞歌賦（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金手指”）。

理性告訴她，憤怒和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然后，有尊嚴、有選擇權地活下去。

“初晴，”她開口，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初晴從未聽過的平靜和力量，“我昏睡了多久？

外面……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初晴愣了一下，覺得小姐醒來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眼神不再是過去的茫然怯懦，而是像一汪深潭，沉靜得讓人心安。

她連忙回答：“小姐，您睡了一天一夜了。

夫人那邊……就派了李嬤嬤來看了一眼，大夫也是草草開了劑藥……大小姐她……”初晴欲言又止，臉上滿是憤懣。

蘇清月點了點頭，心中了然。

果然無人關心她的死活。

“我知道了?！?br>
她淡淡道，“我有些餓了，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吧?！?br>
初晴應聲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蘇清月一人。

她緩緩下床，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虛弱卻難掩絕色的臉。

柳眉彎彎，杏眼含水，鼻梁秀挺，唇瓣雖無血色卻形狀優(yōu)美。

這是一張足以惹來無數(shù)麻煩，也或許……能成為某種資本的臉。

她伸手，輕輕觸摸著冰涼的鏡面，指尖劃過鏡中少女精致的眉眼。

“從今天起，我就是蘇清月了?！?br>
她對著鏡中人，也對自己低語，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既然老天爺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還附贈了這張臉和滿腹詩文，那我總不能……活得太窩囊?！?br>
生存是第一步。

但如何在這虎狼環(huán)伺的深宅大院里，走好這第一步？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預示著夜晚的降臨，也仿佛預示著前路的莫測。

蘇清月深吸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開始冷靜地思考第一個問題：如何應對接下來必然還會到來的刁難？

那個將她推入水中的嫡姐蘇婉音，絕不會因為她死里逃生而罷手。

一場無聲的戰(zhàn)爭，己經(jīng)拉開了序幕。

而她，必須贏下第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