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三下，沈府西跨院的窗紙就被晨霧洇出了一層朦朧的白。

這霧是帶著冰碴子的，從后墻根的夾道里鉆進來，貼著青石板路蜿蜒游走，在微婉漿洗衣物的木盆邊緣凝成細碎的霜花。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灰的素色襦裙，指尖觸到裙擺時突然一涼——不是晨霧的冷，是帶著冰碴的冷水，混著皂角的澀味，正順著布料的紋路往皮肉里滲。

"哐當！

"銅盆砸在青石板上的巨響驚得她猛地抬頭。

春桃叉著腰站在院門口，青布丫鬟服的領(lǐng)口別著支銀釵，那是上個月明曦生辰時柳姨娘賞的九連環(huán)銀釵，此刻在晨光里轉(zhuǎn)出細碎的光，像極了三年前母親臨終前攥在她手心里的那枚銀戒指。

微婉下意識摸向腰間，那里本該掛著母親留下的玉佩，可去年冬天就被明曦"借"去賞了戲子，如今只剩一截磨得發(fā)亮的紅繩。

"西小姐，您這磨蹭勁兒，是想讓三小姐等急了不成？

"春桃的聲音裹著霧氣砸過來，帶著剛從暖被窩里爬出來的慵懶，卻又透著刻意拿捏的尖利。

她那雙新繡的青布鞋尖碾過地上的水漬，將微婉剛晾起的帕子踢進泥水里，"三小姐說了，今日要挑明日上香穿的衣裳，您總不能穿這洗得發(fā)灰的破布去觀音崖吧？

傳出去，人家還當我們沈府苛待嫡女呢！

"微婉攥著裙角的手指猛地收緊。

粗布的纖維嵌進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紅痕，像極了那年冬天炭火盆里燒紅的鐵鉗。

她想起三年前剛搬進這西跨院時，也是這樣一個霧天，母親的棺木從角門抬出去，柳姨娘扶著父親站在垂花門里，明曦躲在柳姨娘身后，偷偷往她腳邊扔了塊啃剩的梨核。

那時候春桃還只是個灑掃丫鬟，見了她總要怯生生地喊"西小姐安"，可自從去年明曦被抬為庶女，這丫鬟的眼神就一天天淬了冰。

"我......我這就換衣裳。

"她的聲音細得像蛛絲，轉(zhuǎn)身要回屋，卻被春桃伸手攔住。

那只戴著銀鐲子的手腕橫在眼前，鐲子上的鈴鐺叮當作響，驚得廊下結(jié)著薄冰的水缸發(fā)出細微的裂響。

微婉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冰面上，瘦得像根過冬的蘆葦，鬢角那縷碎發(fā)還是今早借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勉強綰上的——銅鏡早在去年就被春桃"不小心"打碎了，到現(xiàn)在也沒人給她添置新的。

"換什么換？

"春桃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布料薄得能看見里面打了三層補丁的中衣，"三小姐說了，讓您穿那件粉花襦裙——哦，就是去年您生辰時，夫人賞的那件。

您可別弄丟了，那料子可是蘇州來的云錦，值不少錢呢！

"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進了院角那口枯井。

那件粉花襦裙是母親生前托人從蘇州帶來的，淡粉底上繡著纏枝蓮，裙擺處用金線織了半朵并蒂蓮——母親說等她及笄時，要親手把那并蒂蓮補全。

可去年生辰剛過三天，明曦就哭著來找她借裙子，說要去給祖母請安時穿。

她記得那天明曦穿著裙子站在廊下轉(zhuǎn)圈，陽光落在裙擺上，金線刺得她眼睛生疼，明曦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甲掐進她的胳膊："姐姐你看，這金線都松了，不如我拿回去讓繡娘給你補補？

"后來她在明曦的衣箱里見過那件裙子。

裙擺被剪得七零八落，金線拆下來做成了明曦的抹額，剩下的碎布拼成了七八個荷包，每個荷包角都繡著半朵并蒂蓮——那是母親未完成的念想，如今卻成了明曦討好柳姨**玩意兒。

春桃此刻提起，分明是故意讓她難堪，就像上個月故意藏起她的冬衣，害她凍得咳了整月。

“春桃姐姐，那件裙子……怎么？

你還想找借口？”

春桃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三小姐的話你也敢違抗？

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去告訴夫人，說你故意怠慢三小姐！”

西跨院本就偏僻，西下無人，春桃的吼聲在晨霧里散開，驚飛了院角老槐樹上的幾只麻雀。

微婉咬著下唇，將到了嘴邊的辯解咽了回去 —— 她知道，就算說了，也沒人信她。